| | | 走在这条午夜落雨的街
水花溅起举步艰难的鞋
听任我脚步迈向你家的路
听任固执的自尊对爱情告别
沉重的雨打湿寂寞的夜
残忍的话冷却沸腾的血
听任我心深处忏悔的声音
听任仅有的一点点骄傲毁灭
我的心已不能在你的誓言中热烈
我的眼已看不清纷乱的街
耳边，传来南合文斗的《雨街》。音乐如雨，飘落心田。湿润的感觉伴着粗糙的嗓音，摩挲心底尚存的，一丝对雨街的怀念。
岁月走过的样子，是无情的。举起脚步，迈不进消失的街。
上海的雨，属于江南，不很沉重。温润潮湿的感觉，像及了江南女子的气质。有时寂寞，有时幽怨。
雨天，看不清纷乱的街。残存的声音，述说着告别。
雨中的巷子，已在记忆中，不见。
真的下雨了。雨天会使人伤感。
总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渴望一场雨。
那时年少，总是在一种渴望里，想象湿润，想象伤感。美好，疼痛的忧伤。
一条小巷，窄得只容两人通过。说是小巷，还不如说它是一条死胡同。不长的胡同里，住着不多的十几户人家。
他住巷尾，她住巷头。他七岁，是做梦和幻想的年龄。她大他很多，也许十岁，也许更长。他没有年龄的概念。只知道，叫她一声姐。
姐有两条乌黑的长辫，齐腰。他喜欢在巷尾，独自坐着，看她从巷口的门洞里出来。他叫一声姐。她会转头，冲他挥手一笑，然后转身走出巷口。在她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两条长辫摆动，摇晃着，和着她走路的节拍。辫稍的两枚蝴蝶结，在他眼前左右翩飞。
那时，他渴望追逐蝴蝶。当蝴蝶在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小小的心里，突然会有失落和忧伤。
傍晚来临的时候，他坐在巷尾，看着巷口。他等待他的蝴蝶飞来。
巷口是空的。远远的，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如蝴蝶拍打翅膀，发出的声响。那是她的脚步，熟悉，亲切。
姐。对着空荡荡的巷口，他大声喊着。
哎。声音刚落，巷口就会出现她的身影。他看见她的笑脸，灿烂，照在心上，暖暖的。那是一股热流，滋生一种叫做渴望的情感。
每次，姐都会走过来抱抱他。他喜欢这种被拥抱的感觉。姐把他抱在胸口，他感觉软软的，暖暖的。那时候，他睡在硬硬的地板上。只有在梦里，才能感觉一份柔软。而姐每一次的拥抱，和梦里一样，恬静而舒适。
姐喜欢男孩。姐有过一个亲弟，在三岁时，死了。据说是得了病，被耽搁了。听巷子里的大人说，那个时候，姐抱着死去的亲弟，硬是不肯让医生抱走。姐踢人，咬人，撞人。终究拗不过大人的力气。亲弟就这样离开姐。姐哭着，闹着，要父母再赔她一个亲弟。
多年以后，她告诉他。姐不会有亲弟，因为姐的命，克弟。
他似懂非懂。姐，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弟吗。我活得好好的呀。
这时候，姐会笑着把他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他能感觉姐的眼泪，一滴，两滴，滑在他小小的身体上。他的心，会和姐的眼睛一样，湿湿的。
他渴望雨，从那时候开始。即使天空晴朗，他也渴望一场雨。湿湿的感觉，如姐的胸口，柔软，湿润。
上海的雨，有南方特有的气质。倾盆大雨不多见。更多的，是细雨，滴滴答答。有风的时候，站在门洞里，能感觉扑面而来的潮湿。他喜欢这样的湿润，如姐的眼睛，潮湿清澈。
阳光灿烂的时候，他的心里有雨。他想着姐的泪，一滴两滴，落在他心里，有清脆的声响。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姐眼里的水，是悲伤。
姐不幸福，是因为她克了亲弟。在巷子里，他常听到哭骂声。哭的是姐，骂的是姐的父母。
他看见姐跑着，转出巷口。仓促的脚步声敲在他心上，他痛。世上的很多事，他想不明白。姐面对他的笑容里，他看不见答案。姐抱他在怀里的感觉，他体会不到忧伤。姐后背上两只翩飞的蝴蝶的影子里，他看不穿一个女子的哀怨。
巷子的两头，是一辈子都望不穿的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姐要走了。姐走的那天，下雨。
从此以后的雨天，带给他许多伤感。湿湿的，美好而疼痛。
那天，姐穿过巷子里的雨幕，跑来告诉他。她要走了。坐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回来了。
他看着姐，没有说话。他第一次，感觉姐的眼里，流出了悲伤。姐抱着他的感觉，和以前一样。他不知道，诀别的味道，会像一次告别。就像很多次，姐拐过巷口，冲他微笑。
生离死别，有时，只是刻骨的简单。
巷子里的雨，依然有南方特有的温顺和柔软。
在巷尾，他看着巷口。他睁大眼睛，甚至不敢眨眼。巷子里的雨，冷清而温柔。他看见姐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走出巷口。
伞，可以挡住雨。真会有一把伞，挡住人生的风雨吗。
姐回头。蝴蝶依然翩飞。他看见姐眼里的幽怨，如雨丝，不断。
雨中，有姐一辈子的伤感。
他不知道姐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为什么要离开这条巷子。很多年，他都不明白。只是，在以后的雨天，他有了一份潮湿的忧伤。
几十年过去了。雨依然会下，巷子却早已不见。他无法坐在巷尾，追逐雨中翩飞的蝴蝶。他长大了。
姐也消失了。从此不见。他心里只有蝴蝶的残骸，在岁月的废墟上，堆积年少的渴望。
阳光灿烂的时候，他会到街上走走。晒着暖暖的太阳，想想很多年前的拥抱，湿润而温暖。
而记忆早已凑不齐时间的碎片。姐的容颜，已风干。他想，即使面对面的遇见，他也找不出巷口的容颜。人世的情感，竟是那样脆弱，仅仅凭着记忆，留不住过往的片段。
下雨了。雨天会使人伤感。仅仅如此。
时间会把一切都埋葬。很多年前，巷子里的少年，看不到他的未来。很多年，很多事，在雨水的冲涤下，早已一干二净。而身边的人聚聚散散，再也没有年少时美好的疼痛和伤感。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偶尔想起来，心里已没有雨。
自此明白，什么叫蓦然回首，什么叫浮世沧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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