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坚强的孩子正走在路上,再过一个街角,就能买到爷爷要的酱油。爷爷到市集去了,临走吩咐布苏买酱油。爷爷说:“要把酱油瓶装满才是一斤,做个坚强的男孩,别让人家占了便宜。” 布苏深吸了一口气,学着青蛙将腮帮子鼓了起来,鼓得生痛,就呼气,把脸颊吸到牙齿之间,咬一下,咬得轻就不会痛。有一些动作只有自己才能完成,就算是爷爷也没法帮他咬腮帮子。爷爷是个瞎子,但下午骆驼会带着他回来。布苏就想,不知今天爷爷回来时会不会买萝卜膏给我吃,也许我买到酱油,很乖,他就会给我带吃的。萝卜膏会挂在什么地方呢?一定是挂在骆驼的脖子上,挂在铃铛旁边,用荷叶包着,再用芦苇条儿捆得紧紧的,一打开,满屋子都是香味。 这个打架不要命的孩子吞了一下口水,偷偷笑了,捏紧了左手的酱油瓶。 转过街角,布家村的无赖布阿奴挡住了布苏的去路。 “小孩,过来!” “什么事?” “想不想学气功?” “什么是气功?” “学了气功就是像电影里武打的那些人一样,像……像无敌鸳鸯腿,像黑沙掌!” “想!想学!但气功是怎么样的?” “好,你先闭上眼,对,闭上眼,感觉到脸上是不是有风吹过,热热的风,有点暖,对不对?” “感觉到了!不过……不过是你用嘴巴在往我脸上呵气,我眯着眼看到的!” “叫你闭眼的嘛,怎么可以偷看,不算!再来!这次一定要闭上眼,别眯眼!怎么样?热热的吧?” “你还是往我脸上老吹老吹的,我又看到了!” “你这死仔老偷看,好了算了,你睁大眼睛,看着啊……没吹,没吹气啊,再感觉感觉,感觉知道吗?用感觉,用心感觉……热热的吧?很舒服吧?” “嗯,热热的,很舒服。” “没有吹气吧?都说我没有用嘴吹!” “没有用嘴——但是你用鼻子,我又看到了,用鼻孔!” “妈的,你到底想不想学?” “想!” “想学对不对?想学就现在回家去,偷两个鸡蛋出来给我,我就马上教你!” “你要我回家偷东西!我爷爷说不能偷人家东西的!” “自个家的东西能叫偷吗?我现在去偷你们家的骆驼那叫偷,拿别人的东西才叫偷,拿自个家里的叫取,上课你们老师没教你吗?” “你刚刚明明说偷!” “我说过吗?好好,现在改过来,叫取!叫取得了吧?去,取两个鸡蛋来!”布阿奴左手高举着两个指头,右手往石山头上一拍:“快去!” “哦。”布苏应了一声,就往家里跑。 卖酱油的将布苏的酱油瓶加得满满的,然后俯下身对布苏说:“你被布阿奴骗了,你丢了两个鸡蛋,瞎子会生气的。” “我爷爷不会瞎,他看得才清楚呢,他雕刻的木菩萨,是布家村最有名的。” “好,好,不瞎,反正你偷家里的鸡蛋,一个木菩萨才换几个鸡蛋,总之你爷爷一定会生气的。” 布苏似乎明白过来,他提着酱油瓶,往布阿奴家走去。 卖酱油的在后面喊道:“你不用你找他,你这么小,还不会游泳,布阿奴水性可好了!” 布阿奴的小屋以前是龙王庙,就在河边。布苏一眼就看到布阿奴的头从河水里钻出来,他就喊:“布阿奴,你把鸡蛋还给我,不然我爷爷会生气的。” 布阿奴哈哈地笑,他说:“那个瞎子生气就生气,他是瞎子,你不会游泳,你们永远也不能追得上我。” 布苏看着河水滔滔编辑着纹路,河面上的水草和垃圾一荡一荡向下游漂去,他开始感到害怕,握紧了手里的酱油瓶,往家里走。 布阿奴在河里再游了一会儿,风吹过河面,四野寂静无声,几只水蜉在水面上悠然滑行。他突然感到无聊,于是准备上岸。 但这时,他朝岸上一看,却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布苏坐在河边的那块石头上,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雕刀,那把雕刀有半尺长,刀口发白,闪着银光。 布苏眼光死死地盯着地面,完全不看布阿奴,看架势是在等待,等布阿奴上岸。 “喂,小孩,就两个鸡蛋,你犯得着这样吗……你说话啊,你爷爷是瞎子,你难道成了哑巴啊?我说你小小年纪拿把刀干什么,你这样下去,性格会比瞎子还孤僻,难怪没有孩子愿意跟你玩……你把刀收起来,你回去,你坐那里,我怎么上岸,我不上岸,又怎么还你鸡蛋啊……你再不走,我一定把你家骆驼宰了……人在江湖,你也不能不讲道义啊,我还没吃饭,我们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呀……喂,动一下啊,你屁股生根啦……” …… 月光出来了,这个不开心的孩子才缓缓地往家里走,他依然一言不发。 布阿奴神经兮兮地爬上岸,他的两腿已经泡得发白,走路像个木偶:“我怎么就怕一个小孩子?娘的,真不该去惹这个小瞎子,把老子整得这么惨,看我下次怎么治你!” 夜来了。黑夜与白天对瞎子没有意义。瞎子在市集上将他的木菩萨全部卖掉了,他心情愉快地骑着骆驼回来。他远远就喊着布苏的名字。布苏躺在门口的大树桩上,他早就听到了驼铃声,闻到萝卜膏的味道,但他还是呆呆地望着夜空,一动都不想动。月光温柔地照在他白皙的脸庞,布苏显得那样瘦小。 骆驼温顺地跪下,瞎子从骆驼背上跳了下来。 “布苏,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了……”瞎子将骆驼拴好,举着萝卜膏喊。 “你教我学游泳。”布苏说。 “我眼睛看不见,怎么教你游泳。” “你不试一下,我就一辈子都不会。” 瞎子犹豫了,沉吟片刻:“去吧。” “去河边?” “河水急,先到湖里去。” 布苏兴高采烈,把萝卜膏都吃了。 瞎子带布苏来到湖边。瞎子说,下来,习惯一下水性。 “不深吧?”布苏试探道。 “不深。” 刚下到水里,布苏就惊叫起来:“爷爷,你胯下也长了胡子,为什么我的小鸡鸡旁边就没有胡子呢?” 瞎子哈哈笑道:“你种在阳台的小榕树有胡须吗?” “没有。” “你看湖对面的大榕树有没有胡子啊?” 布苏认真看了一阵,发现对面的大榕树的树枝上确实垂下很多树根,于是肯定的说:“有!” “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布苏想了想又说:“但你这里的胡须为什么是白色的。跟你的白头发一样的颜色。” “哦——都变白色了,我还以为是黑色的……这么说吧,就像树叶,春天绿,到了天气冷,它就变黄了,所以这颜色白与不白,也是由天气决定的。” “那……”布苏还想继续问,瞎子打断了他的话,说:“来,教你潜水。” 可是接连在湖里折腾了几天,布苏依然浮不起来,水倒是喝了不少。瞎子说:“傻子都知道旱鸭子下水,那当然只有喝水的份,喝得多了,自然就会游了。” 布苏第二次来到湖边,却看见无赖布阿奴笑嘻嘻地坐在树杈上,随着树枝的摆动一上一下。布苏没有理他,依然由瞎子扶着,开始学游泳。瞎子用手托住布苏的下巴,嘴里大喊:“踢水!腿伸直!手用力!” 布阿奴在树上看着,哈哈大笑,说:“瞎子,他天资不好,你就别费工夫啦!你又看不见,你哪儿知道他是怎么游的?你怎么教啊?” 瞎子听了,很困难地笑了一下,按压住自己心里的着急:“多喝几口水,就会了!” 又折腾了一会,布苏不断地叮嘱瞎子:“爷爷,你不能放手,你放手我就淹死了。” 瞎子突然心一横,双手一推:“你给我游回来!用力游!”但瞎子一放手,布苏竟就无声无息地沉下去。瞎子再伸出手去,却捞了个空。 瞎子急了:“布阿奴!布阿奴!快——” 布阿奴不慌不忙,伸出五个手指,但一想,瞎子看不见,伸多少手指也没用,于是说:“五个鸡蛋!” “成!十个都给你,快救人啊!” 布阿奴学着电影里的人说:“江湖中人,说五个就五个!” “五个!就五个!” 布阿奴在树枝上一借力,在空中划了一个抛物线,向一只鸟一样飞进水里。水面翻滚,布阿奴就把布苏给托出水面,他大喊一声:“娘的,那小子怎么钻到湖底一个破竹筐里,瞎子,扛着跑啊!” 瞎子把布苏扛到肩膀上,布苏像着青蛙一样,把水都吐在瞎子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都说不能放手……你还放手……” 瞎子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就滚了两滚。这个老人坐在地上,竟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布阿奴也喘着粗气走过来,他用手撑着膝盖,对地上的瞎子说:“别以为哭就可以赖帐!我的五个鸡蛋呢?” 布苏不哭了,他警觉地问:“什么五个鸡蛋?!” “你这条命就值五个鸡蛋,便宜你了……你别乱来,你这砖块会砸死人的……瞎子,你的小瞎子要杀人了……”布阿奴拔腿就跑。布苏追了几步,瞎子叱住他。瞎子叹了一口气:“他也可怜,有一顿没一顿的,即使他不救你,给他几个鸡蛋也是应该的。” 那一夜,瞎子失眠了。 但第二天,他对布苏说:“我一定要让你学会游泳,不然我要死了,你就连游泳也不会。” 瞎子说:“我们到河边去。”布苏惊叫说:“河水那么急!” 瞎子说:“我们到河边去,我爹那时也是在那让我学会游泳的。” 瞎子在家里取了一条长绳,就带着布苏出门了。夏末的天气,太阳很亮,草树也很亮,但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不停地擦汗。 布苏突然发现布阿奴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面,依然是笑嘻嘻的样子,便大恼道:“你还想要骗鸡蛋!你别跟来!” “你是我徒弟,你问问瞎子,我来了他才高兴着呢!但我可说了,一个拖俩,有去无回。这河里水鬼多,要是你们爷俩都落水,别说鸡蛋,就是杀了骆驼请我,我也不救!” 在河边,瞎子把长绳的一端绑在布苏的腰上,一端绑在自己手里,对布苏说:“你要坚强,要争气,我爹那时候也是这样绑着我,就把我推下水。水流急,绳子不一定能保住你的小命。打小我爹就和我说过,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一往情深,要痴,才能成,但很多事,其实都是背逼出来的。人活在这世上,只能自己帮着自己,你懂得这道理么?” 布苏点了点头。瞎子举起布苏,像托着一个球,往河里一扔:“踢水!抬肩!双手用力!” 又折腾了几回,布苏为了活命,竟慢慢能摆开身体游水。瞎子高兴道:“再练几次,兴许就会了。” 布阿奴却泼冷水:“最好是明天再来,太阳挂在北塔尖,水鬼就要来了。” 瞎子正在兴头上:“打铁趁热,这马上就学会了,什么水鬼,都是蒙人的。难道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拉不紧一个小孩?”说完,瞎子又将布苏扔下水去。 “你没听说,太阳挂在北塔尖,没有水鬼,也有旋涡……坏了,瞎子,快扯住啊!” 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手上绳子急忙用劲,但这回却像被一辆大车拉着:“这,这……” “旋涡!”布阿奴大惊着喊,拔腿就跑,“他是死定了,瞎子你还不放手?我不管,我回家去,就是骆驼我也不要了。” 瞎子铁青着脸,死死地抓住绳子,身子向后压,这是真正的“拔河”。 瞎子落水了。 “娘的!人在江湖……嗨哎!”布阿奴又像一只黑鸟,扑向河面。 瞎子起个大早,把刀磨得雪亮。他对着骆驼说:“都失踪三天了,看来是没希望了。我和你交情,没得说,但要到河边祭拜,也只有你是最值钱的,我瞎子的命不珍贵,但布苏也是人家救的。” 骆驼眨了眨眼睛,跪了下来。 布苏从院子里冲进来:“别杀骆驼!别杀!你看它都哭了!”果然,老骆驼眼角竟然挂着泪珠。 “我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瞎子手一挥,骆驼哼都不哼一声,就倒在血泊里。 祭祀完毕,人群也散了。却有人向瞎子汇报:“不好了,闹鬼了,神案上的骆驼少了一条腿。” 瞎子和布苏来到江边。瞎子什么都没看到,但布苏却看见了,布阿奴又坐在树杈上,正啃着骆驼肉,对树下几个围观的人大声谈笑:“老夫只略施小计,在甘蔗林里躲了几天,就吃到骆驼肉了。” 布苏用那双布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布阿奴,布阿奴只觉得浑身发冷,布阿奴说:“小孩,别这样看!我又没得罪你!” “你别跑,你还我骆驼!” 2007-8-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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