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黄昏，夕阳红色的余韵携着窗外花花草草懵懂的香气，穿过宽大的落地窗柔柔的射到对面嫩粉色的墙壁上，于是，满室温馨。我倚在窗前，看着对面逆光的婚纱照，新娘微微上仰着嘴角，清亮的眼神折射出一束纯净的光芒，有片刻的恍惚让我眯起了眼睛，陷入深深的游思。一个激灵将我猛然惊醒，睁开眼正对着新郎一脸幸福的笑，这笑容这样明媚而灿烂，真切地可以听到声响。心间一抹痛楚抽搐而过，带走那个粗线条的身影，继而是丝丝愧意缓缓涌上，我突然渴望能下一场瓢泼雨，带走我隐藏心底的秘密，浸润我浮乱着微尘的思绪。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穆星，我们相遇相知，想必是我前世里早已埋下的伏笔。为了今生的相遇，我在前世里曾经回眸过千万次。可我还是在今生遗失了你。过去多久了？难道是我刻意在遗忘？穆星，我甚至记不清晰你的脸，可你依然执拗地出现在我的梦魇，或者从某个寥落寂静的角落里突然跃出，你的眼神依然那样清晰而锐利，笼罩在薄暮氤氲的雾气里，湿淋淋的头发，柔和而绝望的眼神，狠狠的抱了抱我，声音清亮得让人直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气：“就这样吧，海潮，再见吧，祝你幸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殆尽……
我有一片刻脑海空白。心被紧紧揪了起来，疼得厉害。我是怎样走回学校的，完全没有了记忆。醒来看到秀云，她陪在我的床边，不住地哀求我喝一点水，这声音来得这样遥远，我想坐起身来，可动弹不了，好困呀，眼睛越来越沉，秀云的脸一点点模糊，穆星呢，为什么没有看到穆星，思想一片混乱。雨，对下着雨，穆星跟我说再见，他真的离开我了。一阵天旋地转的刺痛划过，我又回归到长长的沉睡里……
穆星就这样走出我的生命。仓促而干净。毫无征兆让我突兀接受梦境的醒来，将那份沉醉与酣甜顷刻间化做残酷与孤独，落差之大将我快乐单纯的心统统粉碎。我用三年来疗伤，母亲将我们的合影都收了起来，可这屋子一什一物都是穆星的影子，我看不到穆星的脸，望着他的影子更加剧心底的痛彻。
在这样的煎熬中，秋天来了。风轻轻吹过，枯黄的梧桐叶洋洋洒洒漫舞翩跹。周边安静极了，沉醉的夕阳半掩了面藏在云朵后，于是变作火红的云酱紫的天来做落叶的幕布。我仰起面静静地观赏这壮观而热烈，沉静而美丽的群舞，心灵安静极了。我就要做子君的新娘，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将米色外套裹紧了些，没觉出幸福也没觉得痛苦，像这纷纷飘叶，终将枯萎，却舞得那样悠然和绝美。做不成穆星的新娘，也许跟谁生活在一起都无所谓，心可以呆滞，可以为一个人停留，日子却一定要向前，也许，在旧历年前将自己嫁掉，我不必再承受母亲幽怨的目光之重。是的，这样就好。
母亲说：子君会是个好丈夫。我微微笑。房子的装饰已近尾声，都是子君一个人在张罗。那天下班子君接我去看的时候，墙壁已经涂成了柔和的淡粉色和嫩绿色，看着我的眼中升出一丝不宜察觉的喜悦，子君轻轻环着我的手臂，幽幽地讲：“这个冬天好漫长，因为在做冗长的等待，恨不得我们的婚礼就在明天，恨不得春天就在一觉醒来”。我微笑着不语，又看见窗外那漫天飘舞的梧桐叶，轻轻地吻别栖息的树枝，优美地旋转、淡定地落下。枝枝丫丫越来越多地稀零、裸露，那样茂密而热烈的生命啊，世事无常，没有什么生灵是可以恒古不变的。又想起穆星，我怎样也记不起他的脸，是的，多遥远的事情了，上世纪，甚至更远。
我平静地准备婚礼的事宜。拍婚照那天下着雨，本想取消的，我却执意。这样的雨天，总让我心神俱伤，总在躲避，只令自己更加脆弱不堪。子君从秀云那儿早就听来穆星的事情，却是从来不问，只对我讲：“我会让你快乐起来。”每每这时我会回报他一个机械化的微笑，心间一抹痛楚划过，穆星，我怎能将你忘记？
换好衣服从内室出来，秀云夸张地迎过来：“海潮，你太美了。你知道吗，白色配上你的脸太素净了，素得让人觉得缺少东西又说不出来。玉色最适合你，柔和而纯净；端庄而高贵，非常本色，像赫本”。我对她淡淡一笑，算是回应，继而提着裙摆走进摄影棚。
里面光线很暗，布景七零八乱的，与外室雅致豪华的大厅大相径庭。我蹙蹙眉，看到摄影师的侧影，低垂着脸，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狠狠地吸着烟。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接应，只低沉地骂了声：“又一个木偶吗？”我怔怔地发窘，以为这个奇怪的摄影师在自言自语，明白室内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候，我愤怒起来，大声地说：“给木偶拍照，你的水平也不怎样啊”！
“什么？”我听到一阵沉闷的低吼，紧接着看到一张沧桑英俊的脸——穆星。几乎同时，他也发现了我，怔怔地对恃了几秒钟，我看到那张脸扭曲而痛苦起来。子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后，看着这两个人怪异的表情。我出乎平静地说：“穆星，我的校友”。子君大方地伸出手去，穆星却是怔怔地盯着他看，直到子君尴尬地伸回手来。拍照只能继续，穆星不再说话，面无任何表情，我最害怕在镜头前被拨来摆去，但今天，我不能呆做木偶，我轻轻地挽起子君的手臂，定格在底片里一张又一张从容淡定的微笑。
是的，一切这样突兀。我从没有想过会和穆星重逢，在全市最出名的“薇妮”影楼里。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会跑上去质问他，会无可救药地回到那个分别的雨天。我没有。时间原来可以冲淡一切，我终于亲身体验到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其实蕴涵着怎样深刻的内涵和力量。我静静地等待子君追问，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如既往呵护着我。母亲说的对，子君会是个好丈夫。
我们的婚礼简单而隆重地举行了。天空飘着雪花，从家到教堂，一路银装素裹，我盯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袅袅地摇曳、飞舞，从天空到地面，这就是它一生的距离，短暂之极却轻盈绝美；这份让我着迷旷古的美其实就在淡定从容间，让我想起化为乌有的梧桐叶，绚烂在另一个世界，世事变迁就是这样仓促和冷漠，遗失的终究不补！
我和子君在亲人朋友的见证里完成了神圣而庄严的仪式。穆星，偶然还会想起这个人，已经是太遥远的事情了。那个让我寸断愁肠的雨天偶然也会跃出我的记忆，不过是平平淡淡地一个雨天，不关乎任何主题的开始和结束。婚礼当天的照片冲洗出来的时候，我随意拿在手上翻阅，子君在相片上胖了许多，大肚子都挺出来了，我轻轻抚摩照片上的脸，我将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子君从始至终脸上挂着微笑，我盯着这笑容，竟也自顾自笑起来，我知道我这块顽冰终于被融化，这博大的力量不是春光明媚的唤醒和激发，是子君的笑嫣，就这样静静靠在他的臂弯里，走过春华秋实，看桂子花开、梧桐叶落……突然，我看到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睛，站在很远的地方，米灰色的风衣，蓬松的头发，扭转着身子，像是毅然决然要离开的样子。穆星，他来过婚礼上，是想看看我就悄悄走的，却差强人意被摄影师捕捉到传递给我。这是最后的一面了，相隔的距离，不过几十米，却恍如隔世般遥远。我将这张照片深深地掩藏在胸口，心间泛起一阵痛楚，我还是忘不了他，穆星，为什么很多年前你说走就走，为什么又在我要将你忘记，努力开始新生活的时候无情地戳破这个伤疤，让我心伤旧痛一起承受？我怔怔地坐在沙发里，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屋外起风了，呼啸着推推搡搡都想从小窗的缝隙里挤近来。我裹裹毛衣，看它们热烈地争执，丝毫没觉察到秀云已经站在我的身后。她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遇到了什么事情？看我抱着照片，她轻轻地将它取出，拿在手里，并不看，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
“你已经有子君了，对不对”？
“你放弃穆星了，对不对”？
我被这两个交织的名字弄得一阵眩晕，缕缕清楚我终于弄明白秀云的意思，她要和穆星在一起。怎么这样突然？秀云和穆星？
“早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喜欢穆星，可那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穆星不会多看我一眼”，吸吸鼻子秀云接着又讲：“现在，穆星愿意接受我，你看，我的坚持感动了上苍，海潮，你要祝福我”。我混合着喜极而泣的眼泪，我不知道该不该为秀云高兴。换在分手的时候，我不知要对陪在穆星身边的那个女子多么羡慕，事隔多年，原来这份情愫早就淡漠。我从内心讲，并不看好秀云的选择。但我了解秀云，这么多年连男朋友也不交，这次决定了自然不会轻易动摇。我看着秀云眼睛布满血丝，脸色透着苍白，这是恋爱中的秀云吗？
关于穆星，我一句没问。几日后，接到秀云的信，她和穆星已经离开。信中讲，穆星在给我拍完婚照后就辞去了影楼的工作。他曾天天在影楼门口等，等我去取照片，想单独见我一面，终究却是没有等到。我没有给他这份默契，我差了妈妈去取，抑或许我们之间早没在那个雨夜就没有了默契。我们，阴错阳差踏上两条对彼此的不归路，平行而曲折地向前，渐行渐远。这一生，都不会交融了。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喜欢将自己交给安静，就这样静静地倚在窗前看对面墙上的婚照。这是穆星留给我最后、最珍贵的记忆，他将毕生所学连同对我和子君的祝福倾尽其中，否则效果怎会这样出奇地好。我凝望着照片上的自己和子君微笑在落日的余辉里，我的嘴角微扬，轻挽着子君，幸福在眉间流光异彩。穆星，这个心结，终究还是在见到他，听到秀云的告白之后自然而然地顺直和解开。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你看，穆星，我们的情分终究很浅，前世那个对你频频回眸追随你的女子不是我，是秀云。我能做的，只是祝福你们，海角天涯，挚手相随！
结婚后的岁月我过得恬淡而温馨，我和子君第二年冬天有了一个女儿，她出生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子君却说我喜欢雪，于是给她取名叫小雪。三年后，我们又添了一个四岁的儿子，小海，——秀云和穆星的儿子。这几年他们穷困潦倒，秀云在忍受不了穆星一次次的酗酒和赌博后跳河自尽；而穆星在追悔和自责中死于一场车祸。一切飞来横祸这样迅猛不及，我们从孤儿院接出四岁的小海，这个怯怯的小男孩儿有着他母亲一样清秀的面庞，我在抱起他的时候却看到一双熟悉而深邃的眼睛。我将他轻轻地拥进怀里，对他说：“孩子，我们回家”。子君的车远远地等在门口，他在朝我微笑，我们一家四口，回家。
我对秀云和穆星的死已经非常平静。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谁都没有与生俱来得到一份上天的保证和垂青，许诺你幸福怎样，长寿多少。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一样要接受生老病死和生死离别的苦痛；我们只能被动接受什么都无法主宰。小海，因纪念“海潮”而取这个名字，穆星瞒天过海要抛弃的我的那个雨夜，因为他父亲破产，母亲得了尿毒症。父亲最终当啷入狱，母亲也在不久撒手归寰，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改变了穆星的一切。也许现在追悔一切已苍白可笑，穆星，如果时光能追朔倒流，我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我定会执着地陪你一起面对人生的风雨。可世间的路我们只能往前走，永远没有退路和第二种假想。秀云，你从来都不后悔今天的选择，也不希望小海长大知道我们的故事，对不对？我和子君会将他当成亲生孩子抚养，掩埋长辈们的曲曲折折、恩怨纠缠，给他创造一生的平顺和安康，我们一家四口亦会幸福永远。
起风了，清风恻寒。天空不知几时飘起了雨，雨滴滴在身上浸润薄薄的衣衫凉丝丝的。这样的雨天，曾经是我最躲避的，现在一切释然了。雨滴像雪花一样从我们望不到边际的天空坠落，它一生的距离，也在专注地丈量天与地的长度，却更加垂直和迅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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