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某年某月某日。你离我很近，近到我伸出手指，就可以感染到你的阳光。
某年某月某日。你离我很远，远到不能用距离来衡量。仿佛是两个交错的空间，永远永远没有交集。
某年某月某日。仰起头，看不到蓝天。只能看到污浊的墙壁上辛辣的灰尘。它们粘附在那里飘飘摇摇，像蒲公英，随时准备寂寞远航。
某年某月某日。钢笔中的墨水早已干涸。用笔尖在白纸上乱划，划出一道一道毛边。从遥远的地方看去它根本毫无改变。然而我知道，它受伤了。
2．
阴沉的天色。
躲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闭上眼睛听心跳。咚……咚……心里似乎有千军万马在翻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想改变，却总是无能无力。
有些理想浸泡在硫酸中，被腐蚀的一塌糊涂。
恍然中听到谁在叫。琰，琰。
来自哪里的呼唤呢？为什么它这么甜美却又充满危险。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睛似乎被什么缝上了。
3．
小逸说他上周英语考试考了满分。
小逸说他体育课上在老师暂离的时候跳街舞，博得满堂掌声。
小逸说学校举办晚会，文体部部长亲自求他上台表演吉它。
小逸和我说过很多话。我们在某个游戏里是好友。通常晚上八点我先上线等他，当我玩的差不多的时候他姗姗来迟。他说没办法啊，我有好多事要处理。然后他会要求我再陪他玩半个小时。
嗯。小逸是好孩子呢。而我……只是一个老师眼中的差等生，同学眼中的坏孩子，父母眼中的钉刺。
可是即使这样又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再乎。
4．
在等待高考分数的时候妈妈帮了报名参加围棋训练。说这样可以磨练我的耐性。
她不知道，我的耐性一直很好。能和妈妈一起生活十八年的人，耐性不可能不好。
那个围棋道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荆裳。
教练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眼睛长期充满血丝。他的手指满是油污。在掏钱的时候他经常把手中一角一角脏而烂的人民币数上几遍。同学们都笑他是生活在十九世纪末期的农民。
可是他的棋很好。很好很好。
同时也似乎很喜欢我。我不知道用喜欢这个词正确不正确，我只是模糊感觉到他愿意在正常授课时间外留下我，教我更多的围棋知识。
有时候也讲生活。他说生活就像一盘棋，有的人走一步算一步，有的人提前已经预设好的结局。他还说，不管输赢如何，只要我们奋斗过就好。
他的大道理明明很正确，但并不适合我。
我知道，我生活在一个棋的世界，但自己不是执棋的人，也不是棋子。
我更像一团虚无的空气。
5．
小逸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梳马尾辫，穿火红的衣服和纯白的鞋子。
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在那个路灯影影绰绰的深夜。
我说小逸，我实在想象不到像你这样优秀的人会喜欢上怎样的女孩子。
小逸沉默好久好久。然后在游戏中的私聊频道发给我一句话。
他说，琰，她在夜总会上班。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帅气爽朗的男生竟然会喜欢上卑贱的妓女。
我违心的说，没关系，小逸。只要你喜欢她，她会为你从良的。
那天晚上我和小逸发生了认识以来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小逸不喜欢我用从良这个词。他认为这是对她的污蔑。他说她肯定因为生活很艰难所以才会选择这条路。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已。有的人即使生活优越也要追求刺激。还有的人为了在短期内获得金钱，就出卖自己肉体。然而无论哪种理由，这种方式都是令人不耻的。
我把这段话发给小逸的同时，也看到了系统发给我的好友下线通知。
小逸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下线。这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可能真的生气了。
6．
我很不明白这个世界。
它如此奇怪，如此莫名其妙。很多阴差阳错的东西交缠在一起。
其实在我心目中，做什么都优秀的小逸应该喜欢一位做什么都优秀的女孩子。
像秦一鸣那种女孩子。
一个老师眼中的优等生，同学眼中的好孩子，父母眼中的宝贝。
7．
我一直有个小秘密，那就是秦一鸣。
我和她在一个学校一起度过高中时光。她从高一开始就是我的班长。分文理班时我猜测过很多次她会选择文还是选择理，但没有结果。
她文科和理科的成绩同样优秀，位居榜首。
我曾想当面问过她她的最终选择。虽然知道即使问来结果，也未必可以和她分成一班。可是这种想法却无时无刻不煎熬着我。
然而遗憾的是我最终什么都没问。
我好像很关注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记不清她的样子和她的穿着。
也许多从来没敢真正看过她一眼。
她像女神一样，在规划好的人生中行走。就像教练说的，有的人提前已经预设好的结局。
8．
小逸五天没有上游戏了。
荆裳的课开始上的越来越不专心。
那天和另一名学员对擂，以前根本不是我对手的他竟然将我杀的一败涂地。
他很开心。但教练很不高兴。
所以我又被留下了。
教练说，琰，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了，但请你打起精神来。
为什么要打起精神？
因为。你大概就是我围棋生命的延续。
我突然有种窒息感。低着头，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我问教练，教练，你说什么是爱情呢？
唔。爱情呀。教练的目光穿透荆裳围棋道场厚厚的玻璃窗，停落在柏油路来来往往的车辆上。
唔。爱情呀。它是一个谜。有时你自认得到了谜底，却不知你的谜底是错误的。有时你自认无能为力，却不知你的退缩使你再没有揭开谜底的机会。
9．
高考终于放榜，我去学校查成绩。
其实打电话就可以查，可是我想去学校。
我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秦一鸣。我想她。很想很想。
临出家门前妈妈说如果我的分数考不上大学，就再也不要回家。说完把门重重的关上。门内的她和门外的我成为两个世界。
其实横亘在我和妈妈中间的，何止是一个门而已。
10．
有个成语叫心想事成。
从没想过它会降临在我头上。可是它真的降临在我头上了。
我有些惶恐不安。那样渴望见到秦一鸣，真的见到了，可耻的怕意又一波一波袭来。
尤其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琰，你考了多少分？
她在叫我的名字。琰。琰。
我愣了。有几秒钟听不到声音，看不到颜色。
良久后我诺诺的说，分数应该可以上二本了。
这样呀。那为了庆贺，可不可以请我吃冰？
11．
秦一鸣。秦一鸣。
从心底呐喊出的声音，原来可以将骨头震碎。
秦一鸣的笑。秦一鸣的轻的像从没存在过的声音。秦一鸣奔跑起来的可爱模样。秦一鸣吃冰时用舌头甜勺子的纯真。
我……可能真的喜欢她。
12．
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小逸在一个深夜终于上线了。
并没有谁对谁道歉，仍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一直和我打怪升级，却不说一句话。
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这么久以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怕失去他。那种不安混合着秦一鸣给我的快乐渐渐扩散开来。终于忍不住，我问小逸，你和她怎么样了？
谁？
那个……夜总会上班的女孩子。
和她说过话了。
你以前没和她说过话？
没有的。昨天是第一次。
只是遇见过，你也会喜欢她？
琰。我知道你会觉得奇怪。可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上了她。而且……我想娶她。
娶一个人么？娶一个人，就是说要和她生活一辈子。不管她有多少缺点都要包容。
用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幸福。
那张秦一鸣亲笔写的她的手机号码，就装在上衣口袋中。浅蓝色的笔迹，像天堂的颜色。
13．
八月的天气，灿烂又温暖。
我陪秦一鸣买衣服。她考上了重点大学。我和她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秦一鸣曾诧异过我高考发挥的失常。其实也不是失常了。平时成绩不好，并不代表不会。这种叛逆心理是无法和秦一鸣解释的。
她真的很好看。红扑扑的脸，柔软的身躯，修长的体型。还有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陪她买衣服，但我喜欢这样。站在她身边，好像是可以保护她的骑士。
这是多么伟大的称呼，骑士。
而秦一鸣，就是骑士心爱的公主。
秦一鸣喜欢上一套情侣装。她笑着对我说，琰，你穿起来一定好看呢。
我看了看那套衣服的短袖，不置可否。
秦一鸣又说，琰，试试吧。
犹豫了好久，我问秦一鸣，你真的很喜欢它？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像要哭出来。
我的心顿时无比疼痛，我说，你等我，我马上去试。
14．
走出试衣间，时间马上静止起来。
售货员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我。还有鄙视，我知道。我在别人的眼中本来就是不良少年。
可我不在乎售货员的眼光，我只在乎秦一鸣。
她用双手捂住嘴巴惊呼起来，然后指着我的胳膊颤抖。
在我的双臂上，到处都是伤疤和蜿蜒的如同毒蛇一样的痕迹。
那是我的父母在生意惨淡和心情不好时赐于我的仇恨。而且这种仇恨一辈子都无法报。
很久很久。像过了一个世纪。
秦一鸣从指着我，到神色变的平静。
然而她伸出双臂轻轻抚摸着我的胳膊吧，很疼吧？
我的泪哗一声就流了下来。
15．
我不明白为什么秦一鸣会选择我。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小逸会因为夜总会女孩打架，甚至被公安局拘留。
在和秦一鸣告别的日子里。浓重的云层压抑着灵魂。
我问秦一鸣，小逸会幸福么？会和我一样幸福么？
秦一鸣说，琰，放心吧。他会幸福，会和我们一样幸福。
她说我们。这两个字被她咬的很重。我的心马上跳动起来。在那个离别的日子里，我终于问出那句我早就想问的话。
一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酷，总是不理任何人。最重要的是你眼中的忧郁吧。那种忧郁深不见底，我很想很想知道为什么，很想很想给你快乐。
然后她又笑。可是，琰，为什么你以前看都不看我一眼呢？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傻一鸣，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只是太喜欢你。
16．
送走了一鸣，去和教练告别。
我也该踏上征程了。从此一个人浪迹天涯，脱离家庭沉重巨大的阴影。
如果可以，我宁愿冷血。不会留恋给过我温情的任何人。
某年某月某天，荆裳围场道场某教练死于心脏病。
我去的时候他乡下来的亲戚正在收拾他的遗体与遗物。
从他们口中我知道，原来教练是先天性心脏病，家中有一位老迈且多病的母亲。
结过一次婚，因为钱而离异。
参加过省围棋比赛，荣获第一，因为受人排挤，只好隐居在荆裳做一名小小的围棋教练。
他说过我是他围棋生命的延续……
可是没有他，我也再没有任何勇气，哪怕再看围棋一眼。
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充满悲伤与绝望。
17．
在我报道后第十天，终于传来小逸的消息。
他的夜总会女孩子并没有因为他因她打架的事而心生爱慕。
她只是淡淡的说，小弟弟，谢谢你上次为我挺身而出。这是报答和补偿你的钱，一千块够不够？
小逸说他在那一刻掉进了冰窟。
身子僵了。舌头不会说话了。眉毛上都凝了冰凌。
他一把推开钱愤怒的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夜总会女孩子轻蔑一笑，钱不够我可以再添。
一个月后小逸去了日本留学。在他给我的电邮中他说：琰，从此我不能再陪你游戏。你一定会寂寞吧？琰，我是这样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与情感。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从自己角度出发来看的。琰，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就只当，替我幸福的生活下去。
小逸，我都没有力气延续教练的围棋生命，你认为我还会有力气替你幸福下去么？
18．
某年某月某日。
教练说生活就像一盘棋。
那时候我不认同，现在依然不认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空气，其实不是的，最少我有小逸和教练。
可现在，我只剩下秦一鸣一个人。
可是。可是。秦一鸣，为什么我突然再也记不得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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