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今年是我老家的友邻郝欣老太逝世20周年，老伴要我为她写篇纪念文章，我有些踌躇，不知如何下笔。郝欣老太是我村有名的“节妇”和大善人，想起她的为人和凄苦的一生，不禁勾起我的怜悯之心，于是我答应了老伴的要求。此时，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名篇《我之节烈观》。他说：对守节的女人，“有哀悼的价值。”她们是可怜人，不幸上了历史的圈套，做了无谓的牺牲。追悼过去的这些人，是为了除去世上害人害已、于人生毫无意义的苦痛以及制造这痛苦的昏迷和强暴，使人们都享受正当的幸福，于是我写下此文。
二
郝欣出生的清朝末年，是中国最黑暗的时期，虽有“康梁变法”，也没有挽救清王朝灭亡的命运。待民国成立，人民见到一丝曙光。不久军阀混战，中国又是一片黑暗。这时一帮“业儒”又大叫：“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大肆鼓吹“表彰节烈”，以便“国将是国”。鲁迅先生于1918年写了《我之节烈观》，据理批驳这般昏儒的胡说。可惜先生的名文传不到乡下，而当时多数国民受历代“业儒”的毒害，相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鬼话，郝欣老太正是那时旧礼教的牺牲品。
三
郝欣生于1897年，是沛屯湖西赵村人，早年丧母，由父亲培养成人。她有一个哥哥，在村里当私塾先生，所以她也略识几字。经“媒人之约，父母之言”，在她21岁时嫁到我村张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郝欣结婚18天，因那时男女“封建思想”严重，二人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面目也没看清，她的丈夫竟暴病身亡。人人都说郝欣“命苦”，也有个别人说郝欣“命硬”。
郝欣回到娘家，父亲和哥嫂只是发愁，别无办法。如花似玉的闺女，刚过门就守节，实在是于心不忍。哥嫂也考虑过妹妹再嫁，但始终没有迈出这一步，“人言可畏”呀！临村有一青年妇女死了丈夫改嫁，因受不了当时舆论的压力和后夫家人的虐待，不出一年被逼上吊自杀。他们思前想后，决定妹妹不再嫁人，以保全她的名节。为使妹妹生计有保障，他拨出2亩地代耕代种，供妹妹衣食之用。婆家得知媳妇守节，非常高兴，待她像亲闺女一般。
郝欣生活虽有了着落，但孤苦伶仃的日子实在难熬。3年后，她收养婆家二嫂的孩子德财为嗣子，有儿子陪伴，才使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郝欣为人善良，惜贫怜穷。她家有几亩薄田，又有哥嫂的帮助，所以日子过得比较殷实。她经常接济贫困邻居和孤寡老人，对讨饭婆“瞎”老黄更是照顾周到，时不时送衣送食。我听父亲说，有一年大旱收成不好，村子里几乎家家缺粮。清明节过后正值青黄不接，我家快要断顿了。那时借高利贷，借1斗麦后还2斗，甚至还3斗，有粮人家还不肯借给，他怕你还不起。父亲万般无奈，求助张欣老人。她二话没说，夜里让儿子德财送来1口袋麦子（约150斤）。正是这150斤麦子，救了我一家人的命。麦收后还粮，人家多1斤也不要，只要一口袋麦子。父亲每次给我说起这事，嘱咐我一辈子也不要忘了郝奶奶的恩情。
德财结婚后，夫妻俩非常孝敬老娘。由于郝老太持家有方，儿子媳妇勤俭，小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时郝老太听人劝说吃斋念佛，大做善事。她出钱翻修关公庙，自费买经书，建经堂，教人念经，她常劝人做好事、做善事，修来世的福。
真是“老天不公”。郝欣老太高高兴兴过完60岁生日，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德财患食道癌不幸英年早逝，还给她留下一个不满3岁的幼子。可怜孤儿寡母，今后这日子怎么过呀！可是“屋漏偏逢连阴雨”，郝老太丧子心痛未平，她脖子后又长了个恶疮，卖了几亩地才把疮治好，没想到疮毒又攻瞎了双眼，这时的郝老太真是欲哭无泪。她和儿媳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她觉得自己好心不得好报，命比黄连苦。她羞于见人，从此不出家门，开始相信“命运”。不知自己前世造下什么“孽”。现世受苦。她只有一个信念，今世好好修行来弥补前世的过失，求得来世平安。她万念倶焚，一心吃斋念佛，只吃素不吃荤，不杀生。她一心行善施物，救助穷苦人，她天天打座（相当于现代练静功），每天默念3遍经，来打发这苦海无边的长夜。
四
我在北京读书和工作期间，每次回家，父亲都提醒我去看望郝奶奶。她一个人独坐空房，很少有人来往，所以每逢见到我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她拉着我的手，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我每次离开她都落泪。我望着这位慈善的老人，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同时又怜悯这位老人。是万恶的旧礼教害了她，使她悽苦一生，她成了旧礼教的牺牲品。
郝老太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又苦熬了28个春秋，90岁高龄时走完了漫漫“守节之路”。
郝欣老太守节，尚有一定经济基础，又有贤孝子孙，还算不幸之中的万幸。我村还有一位老人，年轻时死了丈夫，婆家说她是“克夫星”，把她赶回到娘家。年轻力壮时，哥嫂尚欢迎，等到老年成了多余的人，临死无人过问，真是苦不堪言。
时到今日，“贞操”的阴魂还没有散尽，单身女性老人求伴难就是明证。还有某些男士，自己生活不检点，反而对女性的“贞操”要求忒严，大有古代“业儒”的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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