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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4年夏，太阳毒得像要晒干地球上最后一滴水。我在蒸笼一样的天气里，见到你。
阶梯教室里我腿脚发软地一点点挪到门口。人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容许我用其他方法飞奔出去。结果，学生处头发花白的老唐，大手一挥落到我的头上。同学，你可以放假回家了。
放假？如果知道会引来整个教室的哄堂大笑，我一定不会问。可我还是问了。就像后来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可我还是喜欢你了。
我当时除了无地自容，更恨老唐的偶尔好心。他指了指我像芦柴棒一样细瘦的胳膊，同学你要多注意营养啊！于是，我成了全校的谈资。建校二十年来，还没有哪个同学因为胳膊细些可以不参加军训。
而你，竟是人群里笑得最不像话的那个！可你似乎并未把我眼里的仇恨当回事儿，居然还很无畏地伸出手，同学我太羡慕你了，能帮我签个名吗？然后，很多人在起哄。郭小安，签了字的手可不能洗哟！
原来你叫郭小安。乍听起来多像哪个朝里的小太监啊！小安子，快过来给老佛爷捶捶腿！小安子，快去把暖手炉拿来！可你呢，活脱一个古代王府里的贝勒爷，气宇轩昂，傲视一切，很笃定的等我签名。
我死命站在那里，用凶巴巴的眼神和你对视。你却突然笑了起来，很霸道地抓住我的手，用力在你手心里写下宋小宋三个字。这下，就永远忘不了了。
是我忘不了你，还是你忘不了我？
二、
你总是飞快抢走我刚做好的笔记，然后公然大声嚷嚷，宋小宋，你的字写的真烂。
不等我发威，你一溜烟跑掉。你知道除了你，还有一个加强排的人等着和我借笔记。宋小宋过目不忘，擦掉的板书能一字不差再默一遍，已不是什么新闻。
可你下次借笔记时，还会口无遮拦地说道：宋小宋，你真该练练字呢！
我偏不练！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迅速将笔记本一页一页狠狠撒掉，哗哗的声响瞬间将你惊恐的眼睛切割得四分五裂。
哪个女生敢当着你的面将笔记撕得惨不忍睹。除了我，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可第二天，你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神速抢走我刚记好的笔记。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结果，我错了。你只是为了让我出丑。
我忘了前一天你转身离去时的幽怨眼神，忘了我将竞选班长的演讲稿随手夹在笔记里时，你从前排瞟向我的诡秘表情。
事情可想而知。你趁我不在，在讲台上大声朗诵着我的“秘密”。我就那样傻愣地站在原地，忘了呼吸。直到拍着桌子大笑的男生全都停下来，教室里静得快要崩溃时，你才停了下来。弯着嘴角，想笑不敢笑，满脸憋得通红望着我，宋、宋小宋，你真有趣。
有趣？原来我在你心里就只是有趣，是你高中无聊生活中的调剂品。
郭小安！等我将这三个字自牙缝里生生挤出时，你才住了嘴，手指在空中僵成一个凝固的姿势。
对、对……你的第二个对字还没说完，我就冲了出去，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流泪的样子。我也有我的骄傲。而你的对不起三个字随着空中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哗一声湮灭了。
三、
那时的阳光很碎，柳棉很美。你低一隅英俊的头颅，站在木棉花的阴影里等我经过。
宋小宋，我口渴，可以去你宿舍吗？这是你在惹恼我后说的第一句话。虽然你有很多次辗转再辗转地经过我的座位旁，许多话在嘴边转了又转，马上就要出口，我却生硬地将脸转向墙边，不去看你眼前满满的歉意和愧疚。
如今，当我见到你在木棉树下的忧伤侧影时，我的心就软了。你的嘴角弯了弯，在我身后轻声唤：宋小宋，宋小宋。
那一刻，所有的木棉都在枝头开出声响。让我误以为自己是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因为你，变成公主。
当校长带着新转校的韩雪走进教室那一刻，我知道灰姑娘的梦该醒了。
如果之前有一个加强排的人等着向我借笔记，如今就有一个加强连的人等着替韩雪做笔记。
而她，只是微笑地摇头。用软软的眼神望你，小安，可以把笔记借我一下吗？你看，她叫你小安，而不是像我一样连名带姓。
于是，你慌里慌张跑来向我借笔记。只是你忘了自从上次的纸条风波我已不做笔记。你用哀求的眼神望我，宋小宋。我摇头。你再叫宋小宋，我再摇头。周而复始。直到你望向我的眼神由哀求到恳求，再到失落。我的心也随着那些微妙变化疼了起来。
你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于是，我又一次一字不落默一遍黑板上的方块字，看你将它交到韩雪手中那一瞬的满足表情。
我们又恢复了邦交。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人，韩雪。
你依旧出入我的宿舍，只是再也不会像当初那般，站在门口腼腆地问：宋小宋在吗？我口渴。
你总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喊宋小宋，韩雪说这个周末去爬山你去不去？韩雪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你看不看？韩雪她带了新鲜的荔枝你吃不吃……
韩雪说，成了你的口头禅。不去不看不吃！我兜头泼一盆冷水下去。你先是呆了，再是惊讶极了，最后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向楼上，竟然乐了。用极度悲愤的大噪门喊道：宋小宋，算你狠！我一个人躲在窗户后面笑出了眼泪。
上课时，你会占三个座位。我、韩雪和你，抑或你、韩雪和我。夹在你我中间的那个人，永远是韩雪。于是，我故意在语文课上大声读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毫无置疑地被拎出窗外罚站。站在阴凉的走廊里，想你在木棉花的阴影下说宋小宋我口渴时的情景。
这个季节总是下雨，韩雪穿着雪白的长裙跑到你面前。小安，我没带伞你可以送我回去么？
我摸摸包里的雨伞。郭小安，我也没带伞。你立即傻了眼。韩雪和我住的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可以先送韩雪再送我。你头点的飞快。你怕韩雪着凉感冒，我想单独和你多呆一小会儿。
雨下得太大，雨伞又实在太小。斜风细雨中，你执伞的手还是不经意地偏离了折中的尺度。虽只是差池的倾斜，却我在心底倾塌了一座城的重量。
四、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韩雪愁眉苦脸地跑到我身旁，宋，你要报文科还是理科。
她叫我宋。很甜很腻。她总是很自然地叫着那些看似讨巧的称呼。
宋，到底要怎么办？我不想与你分开。你看，她说的是你，并不是你们。
文科。我答得很干脆。我的过目不忘会帮我省去很多力气。韩雪很忧伤地叹气，那些简答论述会要了我的命，她恨恨地说。转而深呼吸，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拉住我的手，那好吧，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你张皇不定地跑来问我，宋小宋，韩雪她报了什么。我不回答，反问你都不问我要报什么吗？你笑，用手敲我的头。你的过目不忘简直无人能敌，报什么有什么区别。
郭小安，当你为我的过目不忘羡慕不已时，有没有发现我正死命抓住衣角，左脚在地上拼命划着圆圈。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我的过目不忘。
所以，当你很心急地问，韩雪她到底报了什么时，我想都没想告诉你：理科。于是你拿起笔在表格里很慎重地写下理科两个字，走时不忘叮咛我，记得要填理科哟！
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选文科呢！我永远都不想再读那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狗屁诗句。我只记得湛蓝的九月天空下，刺眼的阳光在你身后哗啦啦碎了一地。
韩雪天天对着背也背不完的书本欲哭无泪，她在文科班里的成绩糟得一塌糊涂。我在隔壁班看着手里的天书，莫明其妙地发呆。近若咫尺的你，桌上的纸快你用笔戳破，上面的电路图画得面目全非。你抬头，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对着桌上划满红叉叉的卷子，冷漠看你，一字一顿：韩雪，并未告诉我她报的文科。你便沉默了，用略带忧伤的眼神望我。我知道，这一望，自此便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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