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 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被霓虹灯浸染的一小片空间,在他眼里班驳迷离。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想忘记眼底白色的纸和黑色的字。 连续两天的期末考试,使他疲倦,困顿。复旦大学不愧是一流的高等学府,即使是夜大学,也是考教分离,容不得半点马虎。 明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其中一门科目,是英语。他知道,那是他的一道坎。这么多年,他没有迈过这道坎。确切地说,在考入复旦之前,他没想过要去跨过这道坎。这道坎,在他心里,横亘了整整二十多年。他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而此刻,他只想让自己处于暂时的空白之中。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在脑子里游离,任他怎样努力,都无法驱散。 他伸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挟着夜色,一下窜进暖暖的车厢。他贪焚地吸了一口,抬起头,让冷风吹动头发,冰冻脑子里的思维。 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咳嗽。“冷吗。”他问。 “有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她和他是夜大的同学。因为住得近,他顺道载她一段路。 他摇上车窗。车厢里静默着,耳边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他的脑子里杂乱无章,那些蝌蚪聚集在那里,肆意地膨胀。他开始心烦和不安。 “我给你背单词吧。”她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好啊。”他回答。 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给他背单词。他根据中文的意思,努力在脑中搜寻英语词汇。当他背不出,或者拼错字母的时候,她立即帮他纠正。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戴红领巾的少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他。他看见男孩双手放在背后,在老师面前大声地背诵英语故事。清晰的口齿,略带童稚的纯正发音。他为二十多年前的少年感动。 这样一份感动,触动了他少年时的一个心结。 他的英语,不该象现在这样差。 我清楚地记得,上小学时,我的英语不仅是全班最好的,也是全校最好的之一,和高年级的同学不相上下。这倒不是因为我有特别的天赋,或者付出了几倍于别人的努力。仅仅因为,我的班上,来了一位刚从外语学院毕业的实习老师。 那天上英语课,老师带进来一位学生模样的姑娘。刚进教室,她看见这么多学生,显出怯怯的神情。老师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实习老师,以后就在我们班上教英语。 她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到最后一排。以后几天,都是这样,老师上课,她和我们一样坐在下面听。下课时,她偶尔会问问同学们的学习情况。最初,小老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条梳在脑后的大辫子。后来,老师上完正课,总留一点时间给小老师,让她用英语给我们讲故事。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声音圆润,清澈,是很好听的那种。渐渐的,我喜欢上了这种声音,也喜欢上了她用英语讲的小故事。 就这样,小老师开始给我们上英语课。上她的课,不枯燥,还充满趣味。她教我们唱英文歌曲,教我们用英语朗诵简短的小诗,用英语绘声绘色地讲一些曾听到过的寓言故事。 每次上小老师的课,我总是特别认真。因为她好听的嗓音,还有那些有趣的故事,和充满快乐的课堂。 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我英语成绩突飞猛进,不仅在班里出类拔萃,在整个学校,也能数一数二。我和小老师的师生关系,也随之亲密无间。她送我英语原版的故事书,常常在放学后,我会去找她,让她教我读那些童话和寓言。 第二年年末,上海外国语学校开始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下一年度的春季招生,而且,那次只招小学生。学校推荐了十名学生参加学区选拔考试,我是其中之一。两轮考试过后,,学区里有五名学生获得了参加市里招生选拔的资格。我的学校占了两个名额,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高我一个年级的女生。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紧张的日子。放学后,我天天留下来。小老师抓紧最后的时间,让我接触大量的单词和未教过的课文。她面对面地一次次纠正我的发音口型,不厌其烦地用英语和我对话,还辅导我写了一些介绍自己学习、生活的小短文,让我背下来,为选拔时的面试作准备。 小老师告诉我,不用紧张害怕。和高年级的学生一样,你们都是初学,笔试不会太难,肯定只考一些基础的英语,不会有太多的语法,肯定能通过。重要的是口试和面试,发音是否纯正,语调是否正确,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那个日子终于来临。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八日,那年,我十岁,上小学三年级。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一天是笔试,第二天上午口试,下午面试。面试的时候,我很希望小老师能陪在我身边,只是那天她有课,无法陪我去考场。 最后,我成了我们学校的唯一。 这个消息,是一个多月以后,小老师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小老师突然来到我的家。当我打开门,看见小老师兴奋的神情和气喘吁吁的样子,我竟一下呆住了。 小老师告诉我和我的家人,她通过她的大学老师得到了消息,录取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她说,只要通过了政审,就可以寄录取通知了。 那晚,我第一次无眠。我想象着外国语学校的模样,想象着会遇到更多象小老师一样的老师,想象着未来。就这样,我在想象中睡去。 后来的日子非常漫长。我没有等到入学通知,收到通知的,是我们学校的那个女生。 那天夜里,小老师又来了。她没有和我说话。在屋子的一角,她和父母说了很多话。他们压低了声音,我只依稀听到几个断续的词句,高干、名额限制、找了关系、子女、照顾。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看着父母无奈的神色,我没问。此后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我记得那个女生,穿一身崭新的令人羡慕的黄绿色军装的女生。那种颜色的布料,别说花钱买,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那时候,我恨她。 从那以后,我的英语成绩再也没有拿过第一。小学毕业时,我考上了市重点中学,上海市延安中学。但我的英语考试成绩是最差的,如果不是接近满分的语文成绩,市重点肯定和我无缘。 很多年以后,我不再想为什么了。就如很多年以前,少年的我一夜之间突然明白,命运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往后的一切。 我相信命运,从那时候开始。 出租车上,一个读着单词女子,让他想起曾是少年的自己。很多年前的一幕幕,如电影的特写,定格在他记忆的幕布上。 仿佛心被抚摸了一下,于是有了一份心的感动,为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那晚,小老师走后,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父母关了灯,他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独自嘤嘤地哭泣。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那个戴红领巾的少年早已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消失,爱、恨、茫然也都已过去。至今,他仍然保留着那张准考证。纸质的准考证,早已发黄、破损。那上面,上海市外国语学校革命委员会的印章,依然鲜红,仿佛不曾腿色的记忆,深深烙在他的生命里。 很多次,在我落寞和失意的时候,我都会翻出那张准考证看一看。泛黄的纸,泛黄的相片。那个戴红领巾的少年透过岁月的沧桑看着我。就在那一刻,我把少年的目光,当成我的力量,要在最失意的时候,握住少年的目光,不放开也不松手。知道吗,少年,我看见很多年前的一束温暖,穿越时间,覆在我沧桑的额上,那是你清清的目光蕴涵的坚强,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二00五年秋,他把儿子送去读英语。儿子的英语老师是外籍教师,来自澳大利亚。这年,他的儿子未满三岁,才上幼儿园托班。 一年以后。他和儿子坐在家中的窗台边,晒着暖暖的太阳。他听儿子数数,one、two、three……。儿子可以用英语从1数到100。他的儿子和少年时的他,长得一样。他想,这就是他的命运。就象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一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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