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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单车的时间简谱   文 / 傻正
 

  1
  
  那股猪的气味,一直摇曳在我的记忆里。无论猪肉涨价或降价,我绝对不允许饭桌上出现猪的味道。卡儿问我是不是信佛,我说是佛信我。卡儿笑着说这唯我独尊的境界挺好的,现在做一头猪比做人还值钱。
  我讨厌猪,即使我出了狱,穿着无袖的黑外套和故意烧破两个洞的牛仔裤重新出现在十二指街,我依然痛恨猪,依然习惯对卖猪肉的胖子怒目而视。卖猪肉的胖子叫彭五,我小时候很怕他,他眼睛圆鼓鼓的像要突出来,砍猪排的刀又快又准,我一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但当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在破爷家遇到我,此后他就懂得尊重我,老远就和我打招呼;后来我的左手臂纹了一只鹰,他就主动发烟给我抽;我的右臂开始能纹上蛇剑,我就叫胖子彭猪肉,他并不敢反对;我不断地建功立业,手臂上的蛇剑已经纹了三把,胖子彭就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我讨厌猪,也就讨厌胖子彭,这种印象直到后来我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哭,才开始改变。那是晚上,路边的玉兰花发出清幽的香气,我第一次从他的哭声中感受到一个胖子的忧郁和凄凉,这勾起了对铁窗岁月无边的回忆。在劳改所的第一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哭的。他们向我围过来,问我,要五还是要八?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更希望永远也不要再有见识的机会。他们都围过来,我并不认识他们,所以我说,什么是五,什么是八?
  五是五百,八是八百。一个人回答。
  我预感到可能会挨揍,但还必须问清楚,就问,五百怎么说,八百又怎么说。他们也很有耐心地回答。一个人摸了摸自己的拳头回答了我的问题:五百是硬的,八百是软的。
  我对硬的开始有了认识,心里掂量五百个拳头估计挨不过来,我说我选软的。那是寒冬腊月,号子里像个冰窖,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口里喷出来的热气。
  他们都哈哈地笑。一个人说,每天十桶,你有三个月,给你打个八折。水池边的水绝对是冰的,他们是从我的头部开始,慢慢淋湿我的衣服。他们没有一次性让我湿透,他们开始计时,在我消化完一桶水的寒冷以后,他们会给我带来第二次新的感受。在折磨我这件事上,他们显得经验丰富手法老到而又创意百出。他们能够控制水的流向——从脖子进去,或者从后脑到后背,从外套到内衣或者从内衣到外套。他们说耐心的灌溉能让我茁壮成长不再生病,结果我还是病倒了,发烧。他们说你应该降降温,再加一桶。三百桶没到,我就得打点滴。
  我第一次知道,我所熟悉的水,那些晶莹的液体,原来可以如此让人战栗。那个晚上我昏迷不醒,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在十二指街,我们一家人挤在家里唯一的一张大床上,那头猪,就睡在我们的床下面。我们必须养猪,它是我们姐弟俩一个学期的学费——也由于这个缘由,这头猪在家里得到我的混蛋父亲的充分尊重,我们必须跟它生活在一起,在它拉屎的地方吃饭,让它在大床低下啃着床脚。每个晚上,猪的鼾声和我的父亲,那个醉汉的鼾声总是连成一片。我的姐姐也从她的懦弱天性中慢慢走出来,变得肆无忌惮。她已经可以当着我的面蹲在地上小便,她不懂得脸红。我依稀还记得我母亲去世那阵子,我的姐姐,凌彩霞,她会低着头弱弱地问我,弟弟,你苹果能不能切一点给我;而后来,她会霸占所有的苹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把一只脚搁在门槛上开始歪着头大口大口地咬着苹果。她非常有自己的哲理地吃光所有的苹果,她说,率真才是真正的生活。但她的率真并不能让她把苹果再从她肚子里重新吐出来,找不到苹果吃,我还是会打她的,我醉酒的父亲也是会打她的。她只有跑。有一阵子,她经常不回家。在外面睡舒服多了,她说。
  
  2
  
  胖子彭在街角哭了半个小时,就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家去了。我分明记得他是蹲着的,不知他为什么要拍屁股。
  那时木棉还没开花,玉兰的香气沁人心脾。
  第二天遇到胖子彭,我并没有表现出我内心的友好,依然用半嘲讽半愤怒的眼光看着他。然而令我奇怪的是,他似乎变得无所畏惧。他不再讨好地笑着,也不再递烟给我抽,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切他的猪肉,很平静。猪肉的气味令我作呕,于是我赶紧离开。
  胖子彭猪肉生意的顶峰时期,他几乎垄断了十二指街整条街的猪肉生意。没有人敢和他抢,他只要露出左臂蓝色的鹰,就没有人敢和他抢。蓝鹰是破爷给他的。按破爷的规矩,有一只鹰,你就可以指挥没有鹰的人。那时胖子彭赤裸着上身,挥动着猪刀,汗如雨下。一天能卖二十头猪,他说。十二指街的人,一天可以吃光二十头猪。在他洋洋得意的语气里,我感到一真恶心,这也是我讨厌胖子彭的重要原因。
  每天早上,猪肉卖完的时候,胖子彭会买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他似乎特别珍惜这一个时刻,他站着,一脚踏在椅子上,一手扶在猪板子上,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像领袖一样地夹着烟往嘴别送。吸一口烟的时候,他会若有所思地半眯着他的大眼睛。烟抽完,豆浆温度适宜,他头一仰,咕咚咕咚,一碗温暖的豆浆就被送进胃里,同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咳哎——
  但胖子彭是怕我的。用破爷的话说,我干的才是正事,所以他才给我一只鹰还有三把剑。三把剑,你想砍谁就砍谁,破爷今儿个说的可不是酒话。破爷说这话的时候,用他干瘦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以示斩钉截铁。
  我干的当然是正事,在我的培训下,手臂上纹着蛇的各路兄弟活动频繁,十二指街几乎成了全市脏车的聚集地。人们提到脏车,就不得不和十二指街联系在一起。到这里买车的人络绎不绝,我曾经怀疑这才是胖子彭一天能卖二十头猪的真正原因。
  然而,那一年木棉花燃烧起来的时候,胖子彭还是死掉了。我依然记得那个玉兰飘香的晚上,我这位得了绝症的胖子朋友蹲在墙角抱头痛哭的情景。我也终于明白了胖子彭对我的无所畏惧是由于他碰到了更大的恐惧,那就是死亡。
  十二指街的人说,是癌细胞把胖子彭的心肺都给吃光了。死的时候,胖子彭的肚子涨起来,像个孕妇,但他存放心肺的胸部却干瘪下去。胖子彭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直致断气。根据这样描述,我的理解是,胖子彭大概尝了人世间终极的痛苦,宁愿把自己掐死。从这一点上,我愿意称他为胖子朋友。
  
  3
  
  十三岁那年,我醉酒的父亲开始殴打我的姐姐,凌彩霞,这个因为对食物过度眷恋而显得有一点胖的女孩。我的父亲凌天财是一个失业的铁匠,只有在醉酒时才能找回他的铁匠本色。我每个晚上都听着姐姐的哭闹声入睡,床很大,我也很困,在半梦半醒之间,总听得见姐姐的啜泣。我父亲不敢打我,因为每次打我,我就把怒气迁移到床底下那头猪身上。“凌天财”,我直接叫他的名字,“我会把猪打死的!”我抽打猪的时候,比我父亲抽打我要厉害十倍,我必须用我的怒气把父亲给镇住。果然,为了猪还能在家里活下去,我父亲不敢打我。
  但我姐姐渐渐不哭了,她开始用沉默来对待羞辱和疼痛。而由于她的这一变化,我的父亲也渐渐丧失了打她的欲望。“打了也不哼一声,跟踢一面墙有什么区别!”我父亲说。
  我姐姐开始宣布不念书了,想工作。父亲对她的这一壮举大为赞赏:好!出来赚钱好,人迟早都要独立的!只有我知道姐姐不念书的原因——她暗恋了两年的一个男老师突然宣布结婚了。该老师姓徐,她不止一次地在日记里(我偷看的)描述徐老师能写一手好字,会唱刘德华的歌,会弹吉他,还能朗诵古诗。总之,在当时的凌彩霞眼里,他身上具有男人的一切优点。
  我那时只觉得姐姐这场无聊的单相思离我很远,却不知道正是这一个男老师,会成为我的班主任,并赐予我闯荡天下的无穷力量——他本来可以交给我天堂,可惜没有,他交给我一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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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7-9-16 21:50:04 投稿 | 字数13485 | 责任编辑:天之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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