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镇子的东南角有个公园,公园不大,晨练和晚间散步的人不须买票,可随意出入。从北门进入,沿甬道直走,可到达中间那处平整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任何可供锻炼的设施,但这里却是公园里最热闹的地方。操场的四边延伸出四条甬道,甬道连通着公园四个边角的甬道,稀稀疏疏的人们在操场上玩腻了,会沿着甬道自由闲走。 公园里唯一的树种是杨树,里外都被杨树包围着,尤其是园内尽南面,几乎就是一片杨树林。树林隔着一个水池,和北面的操场遥相呼应。每当夜幕降临,这片树林便显得异常神秘玄妙起来。早先,树林里偶有恋人们的身影出没,但最近一段时间,这里被另一种氛围所笼罩,让知晓的人既愤慨又心动。 白天的闷热被夜风替代,公园里的安静被散步的人们徐徐点燃。操场上的盏盏灯光,把一个个影子拉得多老长。有强烈的烧烤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那些闻不得羊肉味道的女人们,捂着鼻子躲远。 公园南边铁栅栏外,是条僻静的土道,白天很少有人,到了晚上,更是极少有人行走。但今晚,有个黑影已经来回徘徊了多时。朦胧的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弹出烟柄的洒脱和麻利来看,他是一个中年男人。 已过而力之年的叶根,这是第三个晚上踌躇在这里,他借着夜幕的遮掩,眯起一双期盼的眼睛往公园里看,那铁栏杆后面漆黑的树林子里,没有任何的光影;他支棱起耳朵细听,仍是一无所获。他脚步放得很慢,每抬起一步都似乎十分艰难,好像地面上刷了一层强力的胶水。 “会有那样的事情吗?怎么连个烟火的亮光都见不到呢?”叶根犹豫着再次抽出一支烟,正想点着,又停下步子,想:“也难怪呀,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见得了光亮?”他想把烟重新插入烟盒,但马上又含在了嘴上,点着。 夜更加漆黑,除了杨树叶子偶尔发出的哗哗声响,叶根的耳朵里再没有了别的声音。那条死静的土路上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这不禁让他的胆量无形中加大。但他仍是犹豫,他不敢转向公园的入口,他怕遇到熟人,尤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不敢向北门迈步。 转天上班,同事迷糊神秘兮兮地问叶根:“爷们儿,昨晚上去了吗?”叶根瞥他一眼,不屑地问:“去哪儿?” “那公园里的黑树林儿呀。”迷糊有些失落。 “我能去那地方吗?” “知道你不敢!”迷糊嬉笑着撇嘴,凑近叶根,小声说,“别说十块钱,就是不要你钱,你也不敢的。我还不知道你?哈哈——” 叶根没有介意迷糊的嘲笑,甚至连头也没抬。 “叶根,我真是服了你了,俩仨月才和媳妇见一面,你也不去外面潇洒,你就是世界上的圣人呀,佩服!佩服!” 叶根没再搭理他,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到办公室外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瞬间的舒畅让他内心的憋闷一扫而光,望着那深绿色的树叶子,他的思绪再次游移于公园的那片杨树林。一时,他的脚步又踌躇起来,夜晚的期盼重又降临在他内心。 “圣人?我也算圣人……”叶根反复想着这个词,拧起的眉头皱在一起,久久没有散开。他点燃了一只烟,看着那烟雾缓缓飘向头顶,心里的烦躁再次升腾。回办公室的时候,他狠掐了一把花池内的冬青,揉着那一把坚挺的叶子,他暗自发狠:“今天晚上一定进去!” 又一个朦胧的夜晚来临,随着夜的加深,跃跃欲试的叶根换上了一套久违的运动装,幽灵般走出家门,径直朝公园的北门走去。三三两两的黑影在他眼前出现,他低了头,像个在夜晚寻宝的人一样,加快脚步疾走。他觉得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抬头看那乌黑的树梢,竟听不到一点声响,也看不到丝毫的晃动。在进入公园的一瞬间,他犹豫了,但只是片刻,便毅然决然地奔了进去。 他进去之后,瞥一眼操场,发现那里稀稀落落地有几个人影,于是转向了右边的甬道,甬道里朦胧得辨不出人的面目。借着甬道两旁的枝叶繁茂的杨树的遮掩,他长出一口气,终于放慢了脚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前后胸已经湿哒哒的。便点燃一支烟深吸,又不住地摇头嘲笑自己的荒唐。 沿着西面的甬道小心翼翼地朝南走,直到踏上了一片草地,他才停了步子。黑骛骛的树木呈现在他眼前,他重新定了定神,谨慎且紧张地往前走。他想找条长椅子坐下,更想看到他所期待的。可寻了半天,仍是毫无收获。他开始怀疑了,觉得迷糊肯定是和他开玩笑,于是他气愤地朝地上吐了口痰,声音很响。 终于在快挨近铁栏杆前找到了一条长椅子,他坐下后刚要掏烟,猛然间觉得不远处有物体在动。他偷看,只一眼就心惊肉跳起来。他没有想到真像迷糊说的那样,竟有人在这里干那苟且之事。他伸手摸着椅子背儿慢慢坐下,待他凝神纳气时,突然被自己的紧张引得险些笑喷。那做着苟且之事的不是人,而是两只狗。 烟点上了,感觉着烟雾四散飘渺,叶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那一对交配的狗,看着因夜色渲染的那堆黑乎乎的暗影,他觉得自己滑稽透顶。本想感受一下新奇的刺激,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场景。 “迷糊,你是不是也遇见过这对儿造爱的野狗呢?唉!我这几天是白踩点儿了,真晦气!” 正想着第二天见了迷糊如何质问,身后悄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根回头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有个袭了一身夜色浓妆的女人已经站在了椅子前。 “能坐会儿吗?” “能,当然能。”由于紧张,他变得口吃起来。 “就一个人?” “一个人清净。”听着女人柔媚的声音,叶根尽量让保持着冷静。女人就那样轻巧地坐下,叶根觉得椅子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敢瞅她,只觉得她声音好听,而且凭感觉,这个女人年龄不大,并且还很苗条。不像迷糊形容的那样粗俗。 女人坐了会儿,扭身看了看叶根,轻声问:“先生一个人不寂寞吗?” “寂寞……当然寂寞了,不然早跟朋友们喝酒去了。” 女人听了,把身子朝叶根身边移动了一点,问:“先生需要不需要服务?” “都有什么服务?”叶根借着月色看她,见那女人的一张脸好清秀。女人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几样服务的项目,之后看着叶根,等待着他的选择,哪知叶根说:“就这几样呀,不行。” 女人疑惑,正要问时,突然看到了不远处那两只正在交配的狗,便低了头,过了会儿又仰起头问:“那,那您想怎么样才满意?” 远处那两只狗正在忘情地动作着,那喘息声让叶根既兴奋又难堪,毕竟是第一次出来这样,好在这是个朦胧的夜。 “我想好好地感受一下,不想在这里。” “哦,您想去哪里?” “我家或宾馆?”叶根心照不宣地说。 “我没去过别处。先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哦,不是。我给你一百,能不能带我去个地方?” “不,我没带任何人去过别处。” “我给你二百,你想想看看可以不可以?” 叶根显得很老成,其实内心十分激动,他不是因为太长时间的压抑而如饥似渴,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让他很心动。 女人犹豫了会儿,终于点头说:“你跟我回家吧,但你对谁都不能说。我这真是第一次带人回家。” 琢磨着对方的话,又听她交待完了一些事项,然后女人率先朝出口走去。随后不久,叶根站起身想走,扭头看不远处的树影,见那两只野狗还粘在一起。 迅疾地走出公园,小心谨慎地追上女人后,两人又一前一后朝镇子里走。叶根庆幸这一带的漆黑,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亮着灯光的车辆驶过。 推开女人的院门,叶根看到三间平房的东屋亮着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女人锁了门,匆匆拉着叶根走进外屋。按照女人的吩咐,叶根直接进了西屋,拉亮了等一看,女人的屋子更是设计得精巧异常。一时间,叶根只顾忙了欣赏。因为女人不在屋里。 “妈,今天厂里没活,我又回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吵架,而且每一句都是这样,叶根相信女人在路上告诉他的事实:她有一个耳朵很聋的妈妈。 接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老女人在说话,叶根竖起耳朵听,但一句也不听不清。外屋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那是女人在倒水,以为是给自己倒的,却听女人又在屋里喊:“妈,我把水放这儿了,我洗洗去睡觉!”老女人答应一声,这次叶根听清了。倒水的声音再度响起,之后女人端进来一杯清水放在桌前,又要转身出去时,被叶根一把抱住,猴急地寻找着女人的嘴唇。 “你等等,我倒盆水,我们洗洗。” “就当是在公园里吧,你还带着一盆水吗?” 叶根的话逗得女人浅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弯月般镶嵌在女人的嘴边,让叶根看得痴了眼。女人也似乎很喜欢叶根,不知不觉中也拥紧了他。两个人忘情地吻着,纠缠着。 东屋传来一声咳嗽,声音不大,但女人抖了一下,她轻推开叶根,歪头细听,猛然发现了桌上摆放着她儿子的相片,忙伸手扭转了方向。她动作极其轻快,但还是被叶根看到了,忙问:“那个可爱的小男孩是谁?” “我儿子。” “他在哪里?” 女人眼圈一红,咬紧嘴唇说:“我们离了,孩子判给了他。” “哦,是这样。”叶根伸过去想翻转相框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犹豫着,不知把手放哪里才好。 “我去倒水。”女人说完出了屋,不一会儿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地下对叶根说:“你先洗洗吧。” “帮我洗吗?” 女人撇笑,没有说话摆弄躲到外面去。叶根犹豫着洗完,提起裤子时女人走了进来,端着盆到外屋去洗。等她再次进来的时候,叶根看到她两腮绯红,低着头,像个害羞的淑女。慢慢走进她,张开手臂环抱了她的腰肢,那腰柔得似乎无骨。叶根脱光了女人的衣服,女人害羞地趴在床上望着叶根,她长长的秀发遮掩了面颊,叶根痴了眼睛凝视。 “我从没见过这么白的肌肤。”叶根说着伸手去触摸,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女人刚要为叶根脱掉衣服,猛听到“啪”一声响,女人一惊,瞬间坐起身套上内裤,又抓起黑裙子去了东屋。叶根刚刚燃起的欲火再次冷却,他无奈地趴在床上,不知该怎么做。女人没多会儿回来,急了脸对他说:“你等我会儿,我为妈妈换洗一下被褥。” “哦,好的。”女人出去后,叶根突然猛地下了地,徘徊良久,又听到外屋“哗哗”的倒水声,心想:“她是不是故意这样的,是不是想让我可怜她?”这样想着,他蹑手蹑足地拉开门去了外屋。靠近了窗台望屋里一看,只见那个女人抱着一个混身赤裸的老妇,正一下一下地为她擦洗着下身。在床沿上,叶根清晰地看到了堆放在一起的褥单,那上面沾满了污浊的颜色。女人的黑裙上也有一块浅黄,但叶根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看到女人半跪在床沿的小腿,光洁得就像一尊白玉。 叶根再次犹豫了,此刻他所有的热情全都冷却,他没有懊恼,只是觉得自己的脚步不知该往哪里移动。 女人端着一簸箕脏物出来,看到站在窗台前的叶根,不禁吓了一跳。正在疑惑间,叶根小声对她说:“先顾老人,我不急。” 女人听后感激地望着叶根,小声说:“我一会儿还得为老人洗出来晾上,不然明天来不及换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女人把脏物扔掉,回头端了一盆水,拿着沾了屎尿的褥单去了院子里。叶根站到屋门口观望,朦胧的月光下,女人仔仔细细地搓洗着。这一镜头让叶根的眼泪险些涌出来,他觉得这一情景是那么的熟悉,他一下子想到了家里的老娘和妻子…… 女人洗完,匆匆进了屋,见叶根还在外屋站着,不好意思地低头说:“真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叶根点了点头,紧咬住嘴唇没挤出半个字。 女人去了东屋,耐心地为老人重新盖好被单,又轻轻为她揉捏起双腿,听着老人渐渐响起的微酣,女人站起身拉灭了屋里的灯走回西屋。屋里没了她想要见的人,她望向窗外,猜想他准是去了厕所,可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回。女人疑惑了,觉得准是人家嫌弃了自己,于是皱了眉头往外走。猛然发觉桌子上放着几张叠好的纸币,拿起捻开——三百。女人身子僵直,倒退几步跌坐在床头,她颤抖的手捏着那几张纸币,呆呆地坐着发愣。 夜,朦胧地晕染着大地,晕染着世间的一切。有一处民宅的窗户内透射出微弱的光,那光惨惨淡淡的,像个哭泣着的女人的脸,在没有风的黑夜里,让人感受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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