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马达声又响了起来，其中一个驾船，另两个手持捎㧟子站立在船头，像俩个凶神恶煞般虎视眈眈地盯着水面。
从未见过那么惨烈的捕杀，成片成片的鱼纷纷漂浮上水面，使得两个煞星每次往上㧟鱼时，都不得不弯了身子。驾船的追年儿撅着屁股摇晃着双腿。他大概是兴奋过了头，放下手里的竹篙，蹲在船头伸手想去水里捞鱼，就听“嗷”一嗓子，整个人横着摔在船里。
“追年儿！”马四叫了一声，扔下捎㧟子忙去扶他，另一个也凑上前不住地拍喊着追年儿。
马达声仍在吼叫，追年儿死人一样软耷耷没有任何反应；大片的鱼漂浮在水面上，不知道究竟鱼和人谁真的死了。
雨在这个时候下了起来，冰凉的雨点给了死人一样的追年儿以生机，他被马四掐着人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追年儿活过来了，他看着另外两人捞上了被电晕的鱼，又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俩把木船抬到车上，然后一同回了马头村。
雨又下了整整一夜，酷热的盛夏，冷得人战栗。第二天，泥泞的堤面上歪歪扭扭走来几个人，他们指手画脚，声音传出好远。
夜幕降临，有渔歌在堤北飘过，悠悠的歌声跃过堤面，扑向水塘，卷起缕缕微波，融进未曾平息的水面。水塘四周早已没有了人的喘息，但水面下，正发生着一段不寻常的争执。
好多鱼聚在水塘南岸，占聚了上、中、下三个水层，不同的鱼种前方，都有一条体型较大的鱼在徘徊。它们的身子都是起起伏伏，看似悠闲，但急摆着的胸鳍表明：它们一个比一个焦虑、不安。它们不时把目光投向身后，当看到紧跟在身后的一大家族鱼群时，便默默地闭了眼，像有极度危险的事情将要发生，而它们又无能保护；它们就这样心疼地望着，望几眼，又垂下，过会儿，又慢慢摆尾，扭动身子看向前方，和所有焦虑的鱼一样，它们都把目光投向前方。在前方，两条青、红鲤鱼在慢慢游移，像两个哨兵在门前守护。在它俩的身后，是空旷的染了夜色的水域，一条最为庞大的暗青色大鲤鱼，同样是焦虑而不安地在游动。
它今晚把水塘里所有的鱼都召集在一起，是为了它们的生存。它倾吐了太多的水泡，把身子朝向北岸，它用胸鳍遥指北方，然后猛地扇动浑身的鳍。它的动作没有了常规的样子，那完全像是岸上的动物在蹦跳。它这样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它相信所有的鱼都已经明白，它在苦苦等待，却没有结果。
大鲤鱼看不到赞同的眼光，甚至连它最欣赏的青鲤鱼也只是默默地在游移，至于红鲤鱼，更是不屑地忽上忽下在游。它明白大鲤鱼的意图，它想拒绝但不能，它自己的生命就是大鲤鱼给的，为了它，大鲤鱼和青鲤鱼曾经舍生忘死，因此它即使不愿意也不能拒绝。
每一群鱼的首领都在向着自己的身后吐水泡，但它们看不到相同方式的回应，它们第一次没有因为相同的举动而不快，因为它们自己也不想照着大鲤鱼的意图去做。昨天下午的那次电击它们听说，或者亲眼见到。但在如此开阔的一个水塘里，它们相信悲剧不会落到它们头上。
大鲤鱼看着它身前的鱼群，眼巴巴在期待，特别是那些幼小的鱼儿们的惊恐和无助，让它忍不住闭了眼，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它明白自己的这个意图，即使让那些稍大点儿的鱼来完成都没有把握，那些幼小的鱼……
它孤零零地游走在每一条大鱼的身前，凝重的眼睛希望从它们的眼里看到坚定的目光，以此来指挥其它的鱼，可惜它没有发现。它又耐心地等待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夜色的加深，和更加无处释放的不安。
其它的鱼都游走了，漆黑的南岸，只留下大鲤鱼和青、红鲤鱼。三条鱼徘徊在水底，谁都没有看谁，借着漆黑的夜，它们默默无语。
大鲤鱼率先向北岸游去，另两条鲤鱼紧跟在它身后，寸步不离。
墙一样的芦苇，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耸立在它们眼前，乌黑、恐怖，屏障的后面，矗立着更大一道高不可攀的地势，那是垄起的堤坡。堤坡的下面是条大河吗？那里会不会也有制造悲剧的危险？大鲤鱼犹豫了，它停止了摇摆，身子缓缓下沉。
青鲤鱼和红鲤鱼围在它身边，眼里放射着坚毅，它俩一起舞动胸鳍，带着大鲤鱼重新游到水面。青鲤鱼注视着北岸上面那高高的坡顶，回头看了看大鲤鱼，然后奋勇游过去。在它快要跃出水面时，大鲤鱼突然横在了它的跟前，张开胸鳍阻拦。青鲤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它，一同观望的还有红鲤鱼。大鲤鱼探着头远望，轻吐一个水泡，像有什么顾虑在心头。
两天后，路面的泥泞逐渐干爽，那“哒、哒”的声音又在水塘里响起，成片的鱼再次漂浮到水面，悲剧继续延伸……
这晚，所有的鱼聚集在水塘南岸，它们惊恐的目光里没了一点主张，全都面对着大鲤鱼，等待着它最后的决断。有两处鱼群的前头没有大鱼游动，仔细搜寻，感觉到的只有浮动着的惊恐与悲哀。大鲤鱼挥动胸鳍让青、红两条鲤鱼分别站到两处鱼群的跟前。然后它遥指北方，又重新做着那天晚上的动作。只蹦跃了几次，其它的鱼齐刷刷跟着它吐起了呼应的水泡。它好兴奋，但眼睛里所释放出的是苍茫。
夜微明，宁静的水塘南头突然有了波动，像涨潮一样涌向北岸，沉闷而悲怆。北岸的芦苇风打般晃动，瞬间又恢复原样，水面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弯月在云层边上投下了惨淡的光晕，哀挽地照在水面上，一个个尖尖的脑袋，一双双瞪圆的眼睛，模糊而整齐地排列着。
大鲤鱼看着身后的鱼群，抬胸鳍冲青鲤鱼召唤，青鲤鱼游了过来，不声不响。它像早已接受了大鲤鱼的吩咐一样，张开嘴，把头没入水，吞足了一口水，吐出；又吸水，又吐出。它反复做着这一动作，耐心看着周围的鱼。后面的鱼看不到青鲤鱼在干什么，只有焦急地等待。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从前面的鱼传习过来的这一动作，于是所有的鱼开始练习，水塘的北岸，“咕咕”声传出好远，似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
青鲤鱼最后看一眼大鲤鱼，猛地张大嘴，含了口水，然后“啪”一声奋力跃出水面，沿着草坡朝堤面上蹦跳着、翻滚着；红鲤鱼见了，游到大鲤鱼跟前，用身子紧紧挨靠着它，依依不舍。大鲤鱼看看它，无声地扭头闭了嘴。红鲤鱼见了，猛地瞪了眼，低头，也含了一口水“啪”一声跃出水面，向堤面弹跳着身子；所有的鱼在学着两条鲤鱼的动作，它们各自含了水，义无返顾地跃出水面……
成群成群的鱼在蹦跳，“啪啪”声在草坡上响起，逐渐汇合成一股悲壮，声音敲击着地面，让水塘里的水都在震颤。
大鲤鱼的嘴上有只银钩，在它刚刚跃出水面不久，就发现嘴里已经没了水。可它没有惊慌，它看着越来越接近堤面的青鲤鱼和红鲤鱼，又看看不断赶上来的鱼儿们，干脆侧躺在草坡上，挥动胸鳍向身后的鱼鼓励。
青鲤鱼第一个跃上堤面，正张着两腮呼吸，却发现地面上没有一棵青草，干裂的土层喷射着极度的危险，让它瞬间觉得浑身都将涨裂。歇息了片刻，它费力地扭头回望，见通往水塘的那道斜坡在起起落落，是大面积的闪着亮光的黑色。在这些亮光的最前面，它见到了熟悉的红，眼里便又有了兴奋。但它突然又伤感起来，努力地抬头寻找，可惜没有看到它更想看到的大鲤鱼。它在哪里？它怎么还没有赶上来？
红鲤鱼这个时候也已经筋疲力尽，但它看到身边的鱼大都躺在地面上呻吟，只有用尽了力气继续朝前面蹦跳、翻滚，它知道青鲤鱼已上了岸，但它没有因为这样而忘记回头寻找，它也没有发现大鲤鱼。它是不是已经跃过了堤面，在对面的河里等待着？对面有河吗？
大量的鱼朝着堤面蹦跳、翻滚，无奈它们的体力毕竟有限，有的还没有到达坡顶，就已经累得连返回的力气都丧尽。它们疲惫地躺在草坡上呻吟，眼里显露着绝望。但那些倒下的鱼，每一条都是头朝着坡顶，虽然它们再也无力蹦跳，但它们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似乎看到了堤北有条大河，那里极为宽阔，那里没有危险，那里就是它们永远安详而和谐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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