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沿马头村西走五里,是一片漫洼野地,每到夏季,杂草丛生,风拂过,看似蓬勃的生命中尽显一股苍凉。野地北端是光秃秃的东西向土堤,土堤北端是一条东去的河流。紧挨着土堤是一处水塘。水塘南深北浅,一片缓缓的草坡连接着水塘与堤面,沿堤面北下,又是一道草坡。站在堤面上南望,那个面积不小的水塘被杂草丛圈围着,宁静而凄美。偶尔有人走过,也不会在水塘前停留。伴随水塘的是一年四季的交替,但每到夏秋两季,堤北的河道里会有运送货物的木船经过,每当清晨或傍晚有船经过,那些耐不住寂寞的人,常常把悠悠的船歌唱起。船歌跃过堤面飘向水塘,只有在这一时刻,水塘才会显得富有生命,融会于自然。 马头村西面的这片野地,属两省交界处,人们所看到的那个水塘,以前被村里的马四当作鱼塘,因为欠账不还和人为的恶搞,鱼塘早在两年前就被清坑闲置了。马头村和其周围的垂钓爱好者,极少来这里钓鱼。过往的人也只把这水塘当作是一潭死水。 死水不死,每当傍晚来临之即,在静静的水面下,一条大鲤鱼总会悠闲地游荡在水里,它那暗青色的脊背,轻轻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让矫健肥厚的身子如梭般轻搅着水纹,一个个含苞的水涡便瞬间呈现,又渐渐扩散开来,悠闲得让人羡慕。这不经意的搅动极其隐蔽,却带给这宁静的水面一份新奇、激荡。大鲤鱼的身旁紧跟着两条体型稍小的鲤鱼,一青一红。它俩学着大鲤鱼的样子,也在水里不住地翻滚、跳跃。水面上就不时飞溅起水珠,那晶莹剔透的颗颗碎珠,在晚霞的掩映下,放射着七色光芒,让岸边的草儿们羡慕得弯腰低头。 突然大鲤鱼快速地向水下游去,它紧摆着尾鳍,却没忘记回头望着另两条鲤鱼。它看到红鲤鱼还在水面上玩耍,便使劲摆动胸鳍,张着嘴冲它疾吐着水泡。 已经扎下水面的青鲤鱼见红鲤鱼还在水面,又游上来用头碰了一下红鲤鱼,才一头扎向深处,红鲤鱼正玩得起劲儿,见状后无奈地回转身沉下水。它追上大鲤鱼,张张嘴似在埋怨,大鲤鱼看着它,伸直身体,头朝上,然后轻轻摆动着鳍,又看了看青鲤鱼。见它俩都在身边,才抬头仰望水面,身子一点点向上游。青鲤鱼和红鲤鱼跟在它身下,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往上浮。红鲤鱼浮得快点了,大鲤鱼忙张开俩胸鳍阻止它;青鲤鱼也咬了咬红鲤鱼的尾巴,红鲤鱼这才慢了下来。 “四哥,我就不信这坑里一条鱼都没有?”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问马四。马四站在岸边,颤着一条腿,斜楞着眼睛瞥一眼平头,不屑地说:“追年儿,两年前我连清了三次坑,坑里不可能还有鱼!” “不可能?”追年儿不服气地说,“四哥,你那几年鱼呀——白养喽!你不知道鱼籽在草棵儿里干呆上六十年,只要见了水,它们仍然会变成鱼!” “你说的是真的?” “这就叫有水必有鱼!知道吗?” “你小子懂得还真多。”马四将信将疑地看着追年儿,抬起粗糙的手在光秃秃的脑壳上挠了两把。正想往回走时,猛扫见水面起了一个旋儿,紧跟着出现了一道鲜红,瞬间,又一个更大更壮阔的旋涌现,在微暗的水面上,那暗青色的脊背显得极其真切。 “鱼——有鱼!”追年儿像是注入了兴奋剂,跳着脚高喊。 马四这时也木雕般呆立,他瞪大三角眼探视水面,却看到了一波波的水纹,鬼魅般扩散着微弱的圈圈。 暮色降临,水塘周围笼罩着朦胧,在墨绿色的岸头,两个大男人相对视,从那几乎变形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为这一发现是多么兴奋。 水面撒满了荧荧黑雾,水底被浓浓的黑色包围,分辨不出鱼的大小及颜色,只看到三双圆圆的眼睛在水底显露着不安。一条鱼匍匐在水底,眨巴着眼睛,它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身子起起落落,胆怯地用尾鳍轻轻摩擦水底的淤泥。在它身旁,一条渲染了暗青色的鲤鱼也急躁地摆动着流线形身子忽上忽下,它抬眼看看大鲤鱼,又低头注视着红鲤鱼,好像也在担惊着会有什么不幸发生。 青鲤鱼看着红鲤鱼,半天一声不响,它游到大鲤鱼身边,用头碰着大鲤鱼的胸鳍,以企求的眼神望着它。大鲤鱼轻轻摇摆胸鳍,过了很久才深吸几口气,慢慢向水面游去。另外两条鲤鱼,像是得到了召唤,麻利地跟了过去。 宁静、充满玄妙的水面,时不时出现几个水涡,但每个水涡都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极其谨慎、乖张。 第二天一早,晨光轻吻着草尖上的露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被一道道波纹点缀。红鲤鱼跟一条鲫鱼同其它小鱼在追逐嬉戏;不远处,还有两条鲤鱼在水里自在地游来游去。夏季最美的一刻,在这个清晨尽显。 有两个手持鱼竿的人从堤坡上兴冲冲走下来,大鲤鱼见了,猛吐一口气,把身子向水下沉去。它看到身边只跟着青鲤鱼,又急忙扇动胸鳍,冲红鲤鱼猛地张张嘴,连吐几个水泡。红鲤鱼注意到了,极不情愿地沉下水面去;其它小鱼都学着大鱼们的动作,迅速地向水下沉去。 快到水底时,大鲤鱼一个转身,欣喜且紧张地看着身边的鱼,看它们张着嘴狐疑的望着自己。它仍是闭着嘴,继续带着它们朝水塘中心游去。 四周一片寂静,有条鲫鱼游移在红鲤鱼身边,它缓缓摆动胸鳍,也和红鲤鱼一样,疑惑地看着大鲤鱼,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对岸上的人有那么大的反应。 水塘北边有阵阵的声响传来,响声迅疾又飘渺,没过多会儿又有异常鲜美的味道传来。红鲤鱼和鲫鱼刚要游过去看个究竟,青鲤鱼猛地摆动尾巴冲过去拦住,它对着红鲤鱼张张嘴巴,又看看不远处的大鲤鱼。 冷静的大鲤鱼慢慢游到红鲤鱼身前,一声不响地盯着它。鲫鱼并排靠在红鲤鱼身边,乖乖地低着头,像个知错的孩子;红鲤鱼也不再摆尾,紧张地抖着胸鳍,它瞅瞅青鲤鱼,悄悄游过去,和它一起注视着大鲤鱼。 更大的香味从北岸传过来,弥漫中让红鲤鱼又开始摆动尾鳍,大鲤鱼看了看它,无奈地摇摇尾巴,慢慢游向北岸。它动作极其谨慎,游几下便回头看看,当看到有鱼和它平行时,就使劲瞪下眼睛,举胸鳍指指身下,那条鱼便轻吐一个水泡,乖巧地游到它身下。 离北岸还有一段距离,突见好多小鱼急匆匆往这边游来,红鲤鱼迎上去想问个究竟,正在疑惑间,却看到青鲤鱼和鲫鱼紧张地浮在水里往岸上遥望,身前的大鲤鱼也脸色凝重地在观察。红鲤鱼不解,睁大眼细看,见岸上的人正把一条鲫鱼扔进一个长长的网状兜子。那条鲫鱼在兜子里四处乱撞,始终无法逃脱。青鲤鱼刚要上前去解救那条鲫鱼,大鲤鱼急忙挡在它身前,瞪大眼睛看它。青鲤鱼不解,想冲过大鲤鱼的阻拦,就见大鲤鱼扭转身子,用尾巴使劲朝它头上扇去。身边,红鲤鱼和鲫鱼呆呆地看着。 又一条鲫鱼离开了水,它是被一条长长的细线勾到岸上,它使劲翻转身子,可最后仍是被岸边的人扔进兜子里。 青鲤鱼明白了,它看看身边的大鲤鱼,闭了嘴也不再扇动尾巴。 水里瞬间又落下两个好看的红球儿,香味正是来自红球儿。这次,几条鱼都没有游过去,而是一同聚在大鲤鱼身下,轻轻摆动胸鳍静观其变。 “怎么不上鱼了?看刚才那势头,今儿不得钓个十多斤?” “追年儿,我估摸这坑里就那几条鱼。” “四哥,昨天晚上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对吗?那条大鱼不得四五斤重?” “盼着吧,咱俩谁能把它钓上来就牛气喽!” 两个人,三根鱼杆,六个钓饵,一天只钓了八九条小鱼。临走,他们气恼恼地埋怨着,似乎没有尽兴。 钓鱼的人一下子多起来,各种颜色的鱼线和诱饵不时在水里出现。大鲤鱼带着青、红鲤鱼和那只鲫鱼,焦急而谨慎地在水下游走。当它看到有鱼儿们围着诱饵跃跃欲试的时候,便游过去,张开胸鳍往开处驱赶它们;有时遇到不肯离开的鱼儿们,大鲤鱼甚至一改往日的谦和,狠狠地瞪起双眼。 经过大鲤鱼反反复复地阻拦,又目睹了因为馋嘴的鱼儿们被钓起,其它的鱼变得警觉起来,它们白天大都按照大鲤鱼的指示,躲进芦苇丛或水深处,闭了嘴巴不再去理会那些悬浮着的、极具味道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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