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嘉庆三年,潮州大旱。 葛坝村的村民天天去阿巫山朝拜,希望蛟龙显灵,普降大雨。可接连数日,未见半滴雨珠落地,村里的耕地已经裂开几米宽的口子,牲畜的蹄掌悉数脱落,锄头的裂痕像阿南爹布满皱纹的老脸。 十五年前,也是一场大旱,潮州的百姓几近消亡,直到一名绿衣女子的出现,手里捧着一枚通红的玉器。火光通天的夜里,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有人说那绿衣女子是雨神派来解救葛坝村的神仙,也有人说是吸血族的族人,手中的血如意就是由村民的血印染而成。 我和阿紫匍在阿南爹的脚下,一脸虔诚地问:是,是这样的么?那绿衣女子吸光了葛坝村村民的血?且下了无人能破的诅咒? 阿南爹茂密的胡子动了动,眼神忽地飘忽到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突然神情激动地说,报应啊报应!该来的迟早要来! 我和阿紫瑟缩地自阿南爹脚下爬起,飞快地朝阿巫山跑去。 二、 葛坝村三面环山,只有一面通向外界。而那条狭窄的山路由于少有人经过,已经叠起很高的一层尘土。风一吹,便黄沙漫天。 之前,阿巫山树木葱郁,莺雁成群。夏日我与阿紫平躺在清凉的岩石上,听泉水叮咚。冬日,挤在树上的干草棚里昏昏欲睡。 而如今,鸟儿早不见了踪迹,泉眼已哭干了眼泪,整个林子在太阳的烤炙下,发出干脆的嗞嗞暴裂声,像要把整座山都崩塌。 我说阿紫你信吗?信阿南爹的话? 阿紫抿了抿干裂的嘴角,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再不下雨,阿幻会死,他已经烧了整整七天。 是的,不光阿幻,我和阿紫的嘴角已经烧起了几层水泡,一层层脱落后露出里面白白的嫩肉,像极了阿幻床头的那只千年雪莲。 那是全村的镇村之物,是阿南爹的爷爷传下的,是保佑整个村子人畜兴旺的祥物,是阿南爹死都不肯拿出来的宝贝。如果不是阿幻的这次突然高烧。 阿幻是整个村子里最被看中的人。只有他懂村子后面大山上那些像虫子一样的文字,知道哪种草药可以驱赶蚊虫,哪种小草闻了就可以让人送命。 他是阿南爹十五年前从外村拾回的孤儿。自那次以后,一向爽朗的阿南爹突然一下子缄默了。除了上山砍柴,不再踏出村子半步。甚至连村东头的阿巫山都不再踏入,说那是座不祥的山,是整个村子的灾星。 如今的村民认定因触怒了山神,才会带来灾难。于是,齐齐朝阿巫山虔诚地朝拜,希望能带来祥云,解救灾难。 只有阿南爹一个人没有去乞雨,瞪大眼睛神情呆滞地跪朝着族长屋子的方向,像失了魂般,嘴里喃喃说着求你放过阿罗求你放过阿罗。声音悲凄绝望。 那一刻,阿巫山的树木忽然火光冲天。可一瞬,便灭了。 三、 阿幻的病情并没有因为那只千年雪莲而好转,仍一直胡乱说着婆罗花、绿罗、阿木泽……反反复复。 守在床边的族长脸唰一下全白了,不见一丝血色,像具没有温度的僵尸。阿南爹呆呆地立在那里,仿若六神出窍。 我和阿紫再一次飞快地跑向阿巫山。 寻着以前玩耍时记下的标记,来到山中的秘密山洞。那是我和阿紫两个人的秘密。每次被族里人欺负,我们都会跑到这里将这笔账用树枝记到墙壁上,任整个族人翻遍了阿巫山也遍寻不到。 每当此时,阿紫都会在影影绰绰的黑幽山洞里握紧我的手,声音颤抖着说小狐我害怕,咱们出去吧!我听着村民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摒住呼吸,用只有我和阿紫才懂的手语比划着,阿紫,你会出卖我吗? 阿紫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用力做着不会的手势。我便心安地笑了,等村民的脚步走远后,欢快地拉着阿紫的小手飞奔出去。 四、 阿幻的烧莫明地退了。 有人说神灵庇佑,得以生还。也有人说是阿南爹的千年雪莲发挥了作用。而我更愿意相信是阿幻自己挺了过来。 而阿南爹,你一定知道什么的是不是?阿木泽和绿罗是谁?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血如意?婆罗花又到底什么样子? 阿南爹重重地倒在藤椅里,孩子,这都是命,命啊!说完两行泪自眼角汩汩而下,任我如何哀求,却不再开口。 我满怀心事地离开木屋,在去往阿幻石屋的路上,遇到阿紫。 阿紫似乎并未看到我,一转身进了那片早已光秃的树林。 我眼前又出现儿时的画面。阿紫害怕地紧闭双眼,声音颤抖着说,小狐我们出去吧!他们不会怪我们的。我盯紧阿紫的眼睛,你会出卖我吗?会吗?阿紫是那样坚定地摇头。她说,我与小狐,同生,共死。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除了阿南爹,阿紫是我在葛坝村最后的依恋。 犹豫间,阿幻的声音似从天际响起。小狐,你是来看我的么?只一句,我的心就那样分明不规律地漏跳了一拍。 没错,我没有说实话。除了阿南爹和阿紫,眼前的阿幻成了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一个无法说与任何人听的秘密。包括阿紫。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了只能自己知的小心思。阿紫是否也会如此?阿南爹说当人日渐长大,人心便会变得不可测起来,于是生出怨懑。 那么阿南爹,你是不是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阿幻,阿幻。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已念过千百遍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将头用力地点下,看到阿幻望我的眼,充满了欣喜。 阿幻是与我和阿紫一起长大的。阿南爹将他捡回时,他还懦懦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可如今已长成一名英俊少年。俊朗的面孔上是葛坝村村民不曾有过的神韵和光彩。 虽然村里的人都很看重他,无奈他到底不是葛坝村的骨血,所以只有我和阿紫可以与他亲密无间。哪怕阿南爹望向我们三人的身影,总是摇头叹息。浑浊的眼里像潭老井,深不见底。 可这并不妨碍我去喜欢阿幻,见到他时向他微笑。除了不能亲口叫出阿幻两个字。 十岁那年,我带阿幻阿紫去阿巫山,结果突遇大雨,将阿紫与我们冲散。等到阿紫带着村民们上山找到我们时,我和阿幻已双双昏倒在山上。 不同的是阿幻第二天便醒了,而我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胡乱叫着阿幻、大火、不要!连村里医术最好的阿桑婆都说这孩子怕是中了邪,没得救了。可就在全村人都放弃希望时,我却奇迹般好转过来。 只是再不能对阿幻开口说话。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我可以和任何人说话,像之前一样,却独独除了阿幻。哪怕我用尽力气,憋得满脸通红,却只能发出那种嘶哑的咿咿呀呀声。 对于那次的经历,我一丁点儿的记忆都没有,仿若被人洗了脑子般,只要用力一想就会头痛欲裂。而阿幻对此却绝口不提。只是他每次望向我的眼,都多了层朦胧的东西在里面,像星星之火一样撩动着我那颗破土而出的心芽。 自此,葛坝村的村民都对阿巫山敬而远之。当天村里一滴雨都未落过。所以村里的大人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踏入阿巫山半步,哪怕只是望望都不可以。可我与阿紫却日日流连在那里。 当然,这是在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秘密之前。 五、 葛坝村竟然惊现了传说中三千年才一开的优昙婆罗花。这种花花形如钟,花茎细如金丝,半夜开花,味如檀香。翌晨即萎,昙花一现。 族里的老者都开始不安地喃喃自语,族长更是长时间地呆在阿南爹的屋子里悄声细语。 我说阿紫,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阿紫紧了紧我的小手,能有什么会比死亡更大的麻烦呢?我的话语在嘴边转了几转,终又咽回到肚子里。 等到族长走出阿南爹的屋子,我飞快地跑了进去。阿南爹,那种淡白色的小花真的就是传说中的优昙婆罗花吗?它若开在枯枝上,真就意味着死亡和灾难?又和阿幻嘴中的绿罗和阿木泽有什么关系呢? 我张大眼期盼着阿南爹会像以前那样,摩挲着我的长发,说小孩子家懂什么,快出去玩去!可这次阿南爹却用力点了下头,点得那样艰难绝望。他说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村里也出现过这种小花……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