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时候年底时分，我背着母亲用蓝色的粗布做成的书包，手里拿着年终学校发的奖状，快乐地走在家乡的青石板大街上。街头上顺着墙根站立的三三两两聊天晒太阳的年长的乡人啧啧有声：“这是谁家的孩子？看人家又得了奖状。”旁边认识我的人就说：“老木匠家的。”
“老木匠”指的是我爷爷，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又指的是我父亲。
我的祖上是木匠。从我记忆起，家中就是木头和家具的海洋，做木工用的器具堆满屋子，来做家具的乡人穿梭出入。爷爷是有名的木匠，远近闻名。后来，爷爷去世了。父亲的手艺就逐渐超过了爷爷，木匠手艺更是传遍了四邻八乡，父亲的为人处事又是为乡里称道，于是人们带着敬重的心态，把“老木匠”的称谓转嫁到父亲的身上。在我看来，“老”的称谓一是带着敬重的意味，二是指我祖上木工手艺的源远流长。
爷爷当时的名气很大，周围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的人都以能用上爷爷这个“老木匠”做的家具感到自豪。对于来料加工，爷爷收的工钱很低，有时一顿酒就可以了。他说：“乡亲间权作帮忙，要啥钱呢。”对于出售用的家具，爷爷的选料又总是上乘的。那时节，人人都讲诚信，弄虚作假的事情人们羞于去做也没人去做。再说，那时的家具一用就是好几辈子，质量总得过硬。爷爷虽然出手大方，对于小利从不斤斤计较，但是当时家里还是很富足的，总是有饭可吃，有充足的咸菜和蔬菜可吃，而爷爷还能常常几乎是天天小酌一番。谈不上是大宅门，但一说老木匠，十里八乡都是知道的，人们都是用敬重的目光看待的。那时候，流传着“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娼九儒十丐”的民谣，人为地把社会人群进行了三六九等的划分，不管正确与否，用这样的观点看，祖父当属社会的第六个级别，所以应该说家庭还是乡里的相对富户。大到雕梁画栋，小到桌凳案几，一经他手，无不精巧，皆为妙品。
爷爷好酒，常常取家中的地瓜干到供销社中沽酒，善饮却又常醉，悠哉悠哉，神仙一般。很多精巧的家具就是在爷爷半酣的情境下完成的。爷爷说：“这如同李白的斗酒诗百篇，这样做出的家具更有灵气。”因为爷爷的乐善好施，加上有时并不收取工钱。乡间的人又十分重礼仪，所以每年的中秋节、春节，乡人们便提了鸡、鱼、驴肉、糕点、瓜果、酒之类来答谢爷爷，推辞不了的就收下，所以每年到了这时节，家里好吃的东西便堆成了山。
爷爷手里有钱，又好酒，久而久之，就成了美食家。农村集上，活蹦乱跳的鲤鱼和新鲜的猪肉及水灵灵的菜蔬刚一上市，早起的爷爷已经游走在街市上了，那些摊点第一顾客必是爷爷。爷爷爱干净，早上市的目的就是为了时、鲜、净，而他自称“吃筐头”。把水灵灵的蔬菜鲜活的鱼虾率先买到手里。他说：“别人把拉过的东西不好吃”。这些东西，买回家来就亲自下厨，做就做很多，摆在桌子上，大家都改善一下伙食。而爷爷自己则烫了酒，乐呵呵地饮着。这一点，作为典型农村妇女的祖母最看不惯，奶奶就知道精打细算勤俭持家，伴着指头过日子，于是总是埋怨爷爷花钱多。爷爷可不管这些，他尽管率性而为，每到赶集的日子，照旧买来鸡鱼炖上，照旧喝一小盏，有酒伴也好，独酌也不赖，悠哉乐哉。
爷爷在时，父亲就已经是能工巧匠了。爷爷走了，父亲便全部继承了这一祖业，并继续推陈出新，发扬光大。父亲的为人处世更是为乡里称道，父亲行二，生日大，正月的，我的同辈人尊称他“二伯伯”；与父亲同辈的，则恭敬地称他为木匠二哥。乡人则更喜欢叫“老木匠”。父亲做的家具、小品更新颖，更实用，手艺更老到，因而名声也就传得更远。父亲先是在生产队里做了一段时间的会计、保管员，后来就到村里的木工组去了，任负责人，为村子这个大集体立下了汗马功劳。大队木工组有时外出锯树，我便跟着。大树在铁锯的“滋滋”声里呻吟，鸣蝉仍浑然不知地在树上鸣叫，及至树倒，蝉便被砸在树下，“吱吱”有声，我便雀跃了去捡，透过枝枝叶叶的缝隙，一一将它们逮个正着。回家之后，用油煎了吃，那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事情。
父亲一生勤俭，为人正气，办事公道，为人所尊重，家族里无论大小之事，一般都要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的文化在当时的村里也算是高水平，又能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不赖，是我真正的启蒙教师。记得我幼时，每每寒假，填家庭通知书，父亲信笔写来，文辞流畅，书法飘逸。及至后来，我爱上书法与写作，与父亲的影响不无关系。
父亲是个热心人。村里一个后生结婚，时间很紧，父亲虽然已经是昼夜加班加点，可是毕竟是时间紧任务重。那时结婚，必要的家具就是一个喏大的柜子，装衣服装被子之类。柜子主体打好了，后生的婚期也到了，没法子，我们自己家里的柜子是刚打的，父亲二话没说，把柜子腿油漆了，送给了人家。人家按时结婚了，自己家的柜子却垫上了砖头。来串门的邻居大叔见了一笑，说：“这真是卖盐的喝淡汤。”父亲笑了：“这是做木工的道呀，先人后己，助人为乐呀。”
那个年代，家中的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堆满了木质器具的成品半成品，充斥着大锯、马锯、坡锯、雕刀、长凳、斧子、锛、扁铲、刨子、凿子、水胶、水胶锅、工具箱、手锯、墨斗、角尺、钻等木工用器具，充满着新锯木料新做器具的淡淡香气，那种香气是沁人肺腑的。小推车用的木质车盘是很难做的一种，因为坐车盘需要质地很硬的木料诸如多年的槐树，同时它的边缘部分是弧形的，要把坚硬的木料锯成弧形是很难办的事情。据出的木料总是有些僵直，就点了锯末去烤。后来学到荀子的《劝学》，中间有这样的句子：“木直中绳，鞣以为轮。”做车盘的曲度虽然没有做车轮的曲度大，做起来很麻烦，父亲却是做车盘的行家里手，到了农忙时节，排着号来做车盘的乡人络绎不绝。
少年时，我家中的家具全是父亲自己制作的。方桌，一米来高，方方正正，四条腿和桌面结合处雕刻了花纹。方桌边的椅子是仿清代的官椅，扶手和靠背用鸡蛋粗细的雕刻的木料做成。还有一定的曲度，结实耐用，一般要用好几辈子人，叫人叹为观止。特别是靠背四角均镂刻花纹。那时的木匠，都有一套雕刀，雕刻技术是基本功之一。
大集体那几年，父亲到了村里的木工组，还是组长呢。与五六个伙计，负责着全村的木工技艺，集体建设整理木料，制作门窗。学校盖教室，几个人一做就是好几天，不叫苦不叫累。父亲说：为老少爷们做点事情，这是好事，哪能嫌苦嫌累呢。冬天天冷，村里穷，买不起煤炭取暖。木工组就自己用废旧的铁桶，改制了火炉，冷了就点上点树枝、锯末之类取暖。那时我小，放学后就去玩耍，这些细节至今还是历历在目。
父亲去世后，乡里人很痛心，他们说：从此再也没有好的家具用了，再也没有好的车盘用了。现在的家具没一点手工的东西，一个连大锯拉不了的人都成了好木匠，全是机械化了，那些榫子，那些线条全部是直来直去，一点技巧都没有，至于雕刻技术更是会者甚少了。
2005。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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