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休了一个月的年假。汪文礼说,张珂我带你回老家一趟吧。 我说好。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去文礼的家乡,见一见他的亲人。我对文礼的家乡充满好奇,不晓得是怎样的一处地方养育了我的爱人。 结婚两年,文礼很少对我提及他的家人、他的家乡。也只是在我们结婚的那日,弟弟文茂代表全家前来祝贺。那时文茂在离我们近一点城市里打着工,他们的家乡,远在山凹里,来往不便。当时文礼这样对我父母解释说。 其实我能感觉的到文礼在回避,回避他的家乡和亲人。记得当初他以优异的成绩被我们的城市挽留下来时他对我说的一句话:张珂我终于熬出头来了!我终于可以追你了。当时,我不能了解一个山村与一座城市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差别,但感觉的到他精神压抑后的放松。我想,每个人对自己的故乡都会有难以割舍的一份真挚感情,有些时候,特别在城市的繁华与文明下,故乡的落后贫瘠使终是心上的那道疤,是不愿意被揭开的。 再者,文礼没有母亲,他缺少一个母亲柔软的身体去依附。父亲的粗犷不能触动他的情感吧。我这样想。 【二】 择了日子,挑了礼物,文礼就带着我踏上了返乡的旅程。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景致由繁华到贫瘠退去;又坐了整整6个小时的汽车,由贫瘠到闭塞中来。我们在一个叫做“云瑶”的小城停滞了下来。她掩映在一座座相连着的山峰之间,道路蜿蜒崎岖,山冈岩石突显,缺少良田青绿的庄稼。人们身材矮小,面色饥黄,眼神空洞而没有光亮。我在心里忍不住地叹息,我虽听文礼说过家乡的贫穷,没想到竟会贫穷的这般厉害。 一路上,文礼有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文礼,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么?深爱着这个男人,只要他的一个眼神我就可以洞悉他心底的秘密。 张珂,你要有些心理准备,我的父亲,他顿了顿,常年有病,神经方面的问题。他虽没有把“疯子”二字说出口,但我已然明了于心。 哦,我的心里生出不安,想问些什么,但见他满眼的痛楚,于是作罢。无论怎样,他是文礼的父亲,不管是疯子还是白痴,我都会待他如我父亲。 前来接车的是文茂,还有一个三、四岁左右长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宝生,叫大大叫大妈。文茂喊过我们之后,又招呼孩子喊。孩子把头藏在文茂的怀里不肯出来。我说,宝生看大妈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便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只冲锋枪来。小家伙惊喜地看着我,不一会便和我们熟络了起来。 【三】 文茂开着半新的三轮车,一路上晃晃悠悠地把我们拉了一处院落的门前。 房屋底矮的墙,青的砖、灰的瓦,门庭不窄却也遮掩不住落败,与左右邻里的房屋比较更显矮小。门前立着两个人,一个是皮肤黑红的妇女,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衣裳,整个人成颗胡萝卜状。她的真实年龄让人揣测不出,也许比文茂小、也许大。老远,她冲我们招呼,大哥大嫂来啦。山凹里竟有这样落落大方的妇人,倒也难得。我心里想;另一个是脸色蜡黄的老头,他干瘦的如同一截枯木,枣核似的脸型,空洞的眼眸,倚着门边看的不知是我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想必是文礼的父亲了。刚想到这,文礼恰好喊了声,阿爷。我也随之喊阿爷。 老人的目光并没有向他的儿子看去,而是直直地射向我,并慢慢地由空洞变的羞涩起来,回来啦?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回来就好。我心里的不安,在老人的羞涩里尽失全无。老人家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但无疯癫神色。 文礼放下手中的东西,默默走上前,紧紧地拥抱了老人。老人在文礼的环抱里如同一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婴孩。此情此景,让我们不禁为之动容,纷纷别过脸去拭脸上纷涌的泪水。 正屋里阴凉而古朴,有着古老陈旧的味道,摆设简陋却很洁净。看来,弟妹香草是个勤快的女人。我由衷感到安慰。我把礼物一一分配完毕,每个人都高兴的很,独阿爷脸上没有表情,分不清悲喜。 陆续有邻人前来唠嗑,无非说些文礼是他们村子,乃至整个镇子、甚至于他们的小城,几十来年最有出息的一个人物,考上了全国最高的学府清华,又娶了大城市里的漂亮媳妇、拿大钱、干大事,太了不起之类的某某话语。我拿出些糖果和零食招待众人,众人直夸我既漂亮又贤惠,真是个好女人。 【四】 晚饭做的应该是尽可能的丰盛了。四炒四炖,虽都是家常的菜,却也称的上色香味具佳,文茂下的厨。我听文礼说过,文茂以前在一家规模挺大的饭店里做过后厨。我说文茂你的厨艺真是不错,算的上个大厨师了。文茂“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憨厚的模样煞是可爱。 可爱的还有一个人,我们喊阿爷的那个人。他好象与我特别的有缘,儿子文礼不去亲热,倒总是陪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我与他聊天,阿爷,每天在家都做些什么?身体还好吧?都喜欢吃些什么?赶明儿我给你买。我们走的时候,阿爷和我们一起到城里过段日子吧,换换环境、看看外面世界……阿爷听我说这些话时,只是一个劲冲我害羞地笑,不说话也不摇头。倒是香草一句句地接过去回过。 香草真是个不错的女人,象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 吃饭时,她频频地向我碗里夹菜,并笑嘻嘻地说,阿爷今天比宝生乖,依着大嫂连饭也不晓得吃了。 文礼、文茂兄弟俩没有接腔,埋着头吃着饭,倒是小家伙宝生向他妈撇了个不乐意的嘴巴,阿爹还尿床呢,我都不尿了!我遮住嘴巴忍住笑,感觉这家里,无论是谁,都这么淳朴、可爱。 饭后,文礼、文茂兄弟唠嗑。我和香草、宝生,还有阿爷坐在一边听。 文礼说,阿爷好了吧,好象没什么问题了。我寄来的那些药看来很管用。文茂点点头,可能吧。年前带他去镇上检查过一次,说很好了。 我侧脸向阿爷看去,他偷偷地冲我一笑,不过这笑容里似乎有些东西,我一时竟没扑捉明了。 【五】 月亮出来了,纯净而皎洁地铺洒院落里,是城市的钢筋混凝土铸造的楼房里少见的明亮。 阿爷从屋子里搬了只椅子出来,示意我坐下。我对他摇了摇手,阿爷你坐。他并不答理我,而是就着明亮的月光,走到院子里一棵枣树下,晃动了起来。文礼、文茂、宝生也跟了过来,纷纷拾起阿爷晃下的枣儿递到了我的手里。 这枣儿是给你们留的,打算过几日打下来给你们寄去,没想你们有空回来了。文茂说。 我把小小的枣儿放入口中,甘甜而清脆,是从没有吃过的甜。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和这棵枣树,包括那口天井,还有这座低矮的房屋,我忽然觉得我是那么幸福,甜蜜的感觉溢满胸膛,挥之不去。 不知什么时候,香草已经收拾停妥了,她说,大哥大嫂,洗洗睡吧,坐了这么久的车。 偏房的小屋子里,我宽衣解带,坐在一只木盆里洗涤身上的污垢与疲劳。微热的水,侵入我的肌肤纹路里,舒服中带有清凉。不想,我错过脸去竟从门缝里看见一双窥探的眼睛!我惊叫了一声,文礼!不一会,文礼应声进门,怎了?我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原来你在外面,吓死我了。 【六】 闭塞有闭塞的落后,但也有闭塞的淳朴。热情好客的乡邻都象是我们的亲人,一家一家地邀我们前往,把储藏起来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端到了我们的面前。那份质朴与敦厚,是城市里再也找不到的人与人之间的美好真诚。 阿爷和宝生两个,象两条一大一小的尾巴,前后左右地跟在文礼和我的身后走家串户。 这样的日子,过的真是舒心,有宁静有感动更有幸福。文礼,谢谢你,我由衷地对文礼说,谢谢你给了我这样的故乡这样的亲人们。 文礼摸着我柔软的发,张珂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我的山村、我的亲人,还有这里的贫瘠和落后。 《矛盾论》里讲,物看两面,无论是城市还是山村,都有它的可取之处和需要摈弃的地方,你我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心胸自然不应该狭隘。我深情地回应文礼。所有的话与感受,都发自我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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