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算不上是我童年的伙伴,虽然她常在我这个孩子王的左右。也许那时,她只是我们这群孩子取笑的对象。 她生在政府机关,父母都是干部,有个貌美如花的姐姐。她已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只能跟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小孩子为伍,再复杂一点的人际交往不适合她。胖胖的身体,呆滞单纯的眼神,口齿含糊,孤独的身影,她是典型的智障女孩,我们叫她胖燕燕。 在那个气派的大院里,我神气的率领着一群孩子疯,我们玩尽了各种游戏,她羡慕的站在一旁,我们玩多久她就看多久,笑着不说话。当我玩累了坐在阶梯里休息的时候,她便怯怯的走过来,不清晰的表达她的情绪,没有人听她说什么,除非孩子们无聊了,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燕燕,你说你到底多大了?” “燕燕,你不是总说你找男朋友了吗?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燕燕,你怎么变成这么胖的?” 她先是笑着嘟囔着回答大家的问题,慢慢的也意识到大家的问题不友善,笑容渐渐尴尬,不知所措的低头不语,大家一般都要以无需答案问题轰笑结束。这时,总有乘凉的老人来“解救”她,老人们很疼爱她,常常邀上她去跳老年舞。燕燕其它的不会什么,却有舞蹈天赋,饭后的空场地,她就扭动她笨重的身体,熟练的跳了一曲又一曲,节奏掌握的很好,跳法也相当准确,很多初学者都让她当老师,这是她的骄傲。 听说她小时侯比姐姐还要漂亮,聪明伶俐,因为失足掉进了石灰窝,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小眼睛,糙皮肤,臃肿的身体,大脑不灵。我们因此走路也多了些小心,遇到盖楼修场挖的石灰坑,一边想象着我们掉进去后的变化,一边远远绕着走开。 夏末秋初的晚上,天气还是很热,小朋友们玩完“雪糕化了”的游戏之后,坐在台阶上说笑。胖燕燕讨好的慢慢挪过来坐下。不知道是谁出了一个馊主意,说燕燕最怕虫子,我们可以吓吓她,然后其中一个小朋友真的跑到草丛里抓了一个大蚂蚁。 我们问她,燕燕你怕吗? 她说怕。 我们便都嘲笑她说,我们都不怕,你还怕,你比我们大那么多,还怕啊?! 燕燕说那我也不怕。我们说那放在你肩膀上,你怕吗?她犹豫了一下说不怕。那个孩子准备把大蚂蚁放到她肩膀上的时候,用眼神征求了我的意见,在那群不懂事的孩子中间,我是最大的了,我有些心软,但点了头,我想此刻我要保全我“王”的威风。 当蚂蚁接近燕燕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神里巨大的抗拒和恐慌,她的脸开始发红,蚂蚁爬上了她肩头,她无法控制自己发出了难听的喊声,孩子们都哄笑起来。我下令那个男孩把蚂蚁打落,然后带着大家走开了,我听到了身后她委屈的哭泣。 过了些日子,听说二十五岁的燕燕准备结婚了,对方是她父母在卖废品的时候“相中”的。山沟里的穷小子,只要做了上门女婿就可以结束收废品的日子来城里生活。那时我已经升入了五年级,我以一个“大人”的身份去认真的看了燕燕的新房和她丈夫。新娘燕燕逢人就大声说:“我有男朋友”,如果大家逗她,她会低垂下眼帘,满面羞涩,撒娇的说:“你坏。”大家便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肩膀,说燕燕长大了,是大姑娘了。她便更加羞涩的将身子扭一下,笑着走开去。 再之后,偶尔看到满脸满眼透着满足的她和那个瘦小的丈夫一起出来散步,大家都为她高兴,也为她担心,因为不知道那小子呆头呆脑的在想些什么。果然没多久,听说那个家伙卷了些钱跑了,不知道是达到了目的跑了,还是忍受不了跑的,总之,燕燕又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没有人再提男朋友的事情。 有天晚上我独自坐在花园边上,看着老年人一遍一遍跳着同样的舞步,那时,我总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是“大人”了。一会,燕燕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不再象从前那样讨厌她,仿佛我们真的曾经很友好。 “他跑了”。她喃喃的说。这个“跑”让我觉得滑稽,也增加了她的狼狈和可怜。我一直想因为那晚“蚂蚁”的恶作剧向她道歉,竟不知从何开始。 “燕燕,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她转头看着我,不知道能不能听懂我的话。她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了,暖暖的。 自从搬家,很多年没有见她了,燕燕还是跟小朋友玩,跟老人跳舞,剩下的日子便在路人奇怪的眼神里挪着笨重的身体,穿着大大的裙子,低着头默默走路。后来母亲说,她的弱智是天生的,妈妈说,这孩子可怜,出生到死亡都享受不到正常人的快乐。现在想来,那个人是她第一个男朋友,是她少女情怀的所有寄托,就这样突然消失,她是否能明白这些“复杂”的问题呢?现在一批批长大的孩子是否还在以取笑她为乐?是否还有人向她拜师学舞?当年我的道歉是否已经取得了她原谅? 有人说,心思太简单的人心里并没有多少痕迹,只有快乐,每天每天。 希望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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