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从湖南来，在海南住。有海南的同事要我写一写我在湖南的过去，还有很多人在知道我是湖南人后，免不了要和我提及到一些关于湖南的省会城市长沙的话题。但他们说起长沙时，多半会用繁华、喧闹、迷人等字眼。
也许，长沙，对于很多人是说只一个抽象的地名而已，但对于我而言，虽然它和上海、南京、苏州、杭州、北京、桂林、惠州、广州等我曾经停留或生活过的城市一样，成为埋藏在我心底深处的某种具体柔软致命的伤。也是这伤，让我一个接着一个地逃离了它们。尤其是成年后的我，在对远方怀有渴慕与激情的时候，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停地飘荡，很少再计划过旧地重游，可长沙却例外。皆是因了，在我的眼里，她的故土故人的悠扬温暖、以及张扬如五一路湘江大桥上方的不夜天、火红若秋霜过后的湖南大学和湖南师大后山的枫叶；还有文静如岳麓书院的漆壁、喧哗如火宫殿的食客和同城的人们继续川流不息等，它是一个我小时的梦想，大时的经历，以后可能还要回去的根据地。因为，那里有我太多太多纵千山万水亦无法割离的牵系。于是，潜藏在心底的情绪，随时都会在来自故土的哪怕是一件小小的物品，如悬于窗上的风铃被风击响。
这不，一大早起来，就收到一个从湖南长沙寄来的包裹。是刚从美国回乡探亲的音寄来的。
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首先映入眼眸的是一封笔迹飞舞的信，然后看见的是一袋自己最爱吃的湘西的野生炒板栗，还有一条崭新的、上面有土家族姑娘纯手工绣制而成的一朵鲜艳牡丹的大红纯棉布裙。看见这些溢着故土故人气息的物品，不由得浮想连翩。
不知为何，自漂泊在外，就变成一个特别馋故乡食品的女子。只要是来自故乡的食物，哪怕是一小包豆腐干，我都能当成山珍海味一样嚼得津津有味。而且，总是吃了以后还想再吃。可惜，在远离故园的日子里，这个还想再吃却变成了一种很难实现的奢望。尤其是随着时间流逝及漂泊之地越来越远，被念想或被惦记着的人亦愈来愈少。很久没人用这种故乡的东西送我了。因为，这年头很少有人正经八百地用笔写信给外人，也罕见给外人寄包裹的人了；更何况，对象只是一个平日里联系不多的朋友而已。
所以，当今天我收到这件从金钱价值来考虑或许是微不足道的礼物时，眼睛不由得红了起来。就是这件生活中并不昂贵的礼物，一发即中，击中我回忆的心灵，还未随阴毒岁月死去的心房，和，仍旧活着的爱与痛。它唤醒我旧时的记忆，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时花开的明媚，想起远去的学生时代，想起和音之间曾经交往的亲密，仿佛又见长沙那由于大气污染并不算蔚蓝干净的天空下那张明媚的笑脸……
和音初识，是在初春漫天柳絮飞舞的湘江边，我低着头匆匆地走着，赶着去周末英语补习班听课。她在背后的一句“嗨，漂亮妹妹，请问去橘子洲头要怎么走？”拉住了我前行的脚步，转过身去，就看到了她。尽管那时长沙的北风仍有些肆虐，但仍无法掩盖住她的美丽：欣长露出的脖子、白嫩细致的肌肤和纤长的小腿、穿着一袭红格呢裙的她，让我感觉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在扬花飘飞里明媚了起来；并且分明感到，经过的人们时时射到她身上的惊艳目光。
告诉她怎么去橘子洲头的乘车路线与方法，转身欲离去时，突听到她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去好吗？”那天从未逃过学的我就真的没去上课，和她东游西逛了一天。后来音问我，那天怎么就答应了冒着逃课被母亲荆条抽打的风险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的她瞎逛呢？我笑着回答，谁让她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在问完路之后还邀我一起走的女子呢？！谁让她这么奇怪、这么特别、这么美丽，让我不忍拒绝……
当然最让我为之心动的，除了音靓丽出众的外表，还有她那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都热情如火的外向个性。因为能时时感到她的热情，她的温暖。寡言内向的我深深地被她吸引。
即使十多年后，坐在回忆里的现在的我，在天涯海角这间除我之外再无旁人的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周遭没有生命的物体，没有人的舞蹈，没有声音的场景，远处灯光刺眼，近处黑暗一片。似乎还想起她这样一个隔着远山远水、和我一样经历过长沙的喜欢着鲜艳红色裙装的女子……
记得，在刚认识音不久，每当周末天气晴好时，她就总是不由分说地用电话一早就把我拽醒。然后坐在阳光柔软的绿草坪上，听她喝一口清茶，教我说一句英语。偶尔一起停下相互看着对方，会心一笑之后，伸出各自的手掌，在突然摊开之后又突然一收，比试着谁可以握住一束阳光里舞蹈的灰尘。虽然手中空空如也，可都各自以为是握住了时光流逝的痕迹。
到了夏天的夜里，则会两人并肩坐在湘江边，看月光均匀地洒在她大红、我白色的裙裾上，像一层细密的薄纱笼着，慢慢地漫成一片迷朦的清浅。纵然没有太多的言语，心却是透亮无比地欢喜着。也许，那是百合盛放的年龄，青柠般的女孩，不谙世事的年龄，却有清澈的眼神如月光流淌，第一次感觉到对人世深深温馨的眷恋。纵然是没有太多的言语，纵然那时的我还不曾见过风沙遇过荒芜，可我知道，以后的以后，将来的将来，这个画面，这个情景，会永远地深刻在我的记忆里。而在秋夜或冬夜里，我们会一起在楼顶的天台上，看着长沙夜里斑斓的霓虹和红色的天空。彼此看着彼此的眼睛，轻风和霓虹都跌了进去，然后在里面，唱起歌来，跳起舞来。俱是年轻的女子，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依然用蓬勃的朝气和清脆的笑声将一曲秋歌吟唱得快乐飞扬……
不过说实在的，在“世人熙熙，皆为名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的现代红尘俗世中，在遇到音之前，于情感方面，我的经历很贫乏。虽然我的内心一直渴望着真正的知己，但是，这样的知己却很少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以至于我每到一处，都不敢抱任何的奢望。因此，好久都没有谈论感情的话题了，就是实际生活中，也很少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一话题来，是因为突然觉得对此有了许多的感慨。
因为，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和人群逐渐疏离。尽管相信自己内心依然善良诚挚，却太在意别人的与自己的志趣不同，无法轻易的与人靠近，对身边的人缺乏耐心。只喜欢独自揣测别人的内心，和探寻自己的内心力量。其实内心一直非常敏感沉寂，对现实有诸多期望，但又明白，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只是隐忍不发。因此，朋友圈子非常狭窄。
特别是十六岁以后走了许多地方，经历过了许多事情，可是陪伴在身边的人，只是一些和我同样疏离面对世间的人。虽然其中偶有相似之人，但对这样的人，互相之间只是冷静观看，内心辗转却注定不能靠近。感觉人生的际遇微妙错综，茫茫人海，各自沉浮，不可操控，各自所走的道路不同，且功利的色彩皆是我不愿意的，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有交会。正因为比起投入参与所要承担面对的危险感，更愿意稳妥地坐在某个角落里远远冷冷地观望，并且最好能够隐形。如此已久，愈加觉得和音相处时的纯简真挚。无可比拟，难以言传。
她比我大几岁，总是如姐姐般呵护我，既用她乐观热情的生活方式感染我，又如高山知流水般懂我，以至于在她离开长沙要远嫁美国，回湖南为她饯行时，曾经说笑过以后再也找不到如她这般懂我的朋友了，她也心疼地说过希望我能被更多知我的人懂得。甚至最后的机场送别，看她上机之后，所有的情感瞬间崩塌，顿然落泪，难以抑制。那一刻，真的觉得心里就是有一些突然的空荡了。
还好，后来的我们虽然隔海相望，但也彼此惦念。而且，无论是她在故土，还是异国，她总担心着我漂泊不定的生涯。虽然音总说学舞蹈的她文笔不好，写不出来感情充沛动人的语句。尽管她从来写给我的信，都只是未超过一页信纸的寥寥几句。可不知为什么，每次读着她给我的文字时，过程总如一幅优美的画卷在我面前缓缓展开，流动着暗涌的诱惑之美。而后会心动，会眼里润湿。
也许，感情的语句不在乎多么漫长与璀璨，只要有真情，无需再多的渲染，都会蕴藏着万千情绪。
而此时，我在海南的今夜，想起湖南的今夜，想起长沙以及今夜身在故土的她。穿着她寄给我的，以前从未穿过的鲜艳大红的裙，吃着香甜粉糯的野生炒板栗，翻阅着她的信，慢慢的读。激动中——不仅是物品，更是她的心意。
她的信从文字之中、到文字之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却深刻表现她对我的关心，都能看到她的切切又切切的关爱之心。摩挲着这一页信笺，我还是微笑着眼底温润的同时，心在悸动中，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
她在信的结尾写道：“知道你只喜欢素色的衣物，可还是要送一条大红的裙给你，为你的衣柜添些暖色。希望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性情忧悒的你，一定要开心，一辈子！”
只是平实无华的叮咛，却让我这个跨海寻梦四处漂泊的游子，明白，从湖南来海南，从故园到异乡，以为隔着海洋的路途如此遥远，很难带过来的一些旧日的东西，原来一直被自己留存在心底。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在长沙度过的日子，胸口中温柔的那份眷恋，那些如大红鲜艳的裙色般温暖得不能再温暖的温暖，那些默契得不能再默契的默契，永远的都会在异国他乡让我微笑的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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