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我的朋友中,最有人情味的朋友不是什么教授,学者或博士和大腕,而是几个真真切切的值得玩味的民间艺人,李二胡就算一个。李二胡本名叫李为民,与我同年,因拉得一手好二胡,江湖人称李二胡,行道上人称李大师,至于他的本名到是通常让人忘却。我与他每次吹牛聊天不过个多小时,但每次都有是尽兴而来,尽兴而去,把玩后又余兴绵绵的,令我回味半天。这人真有意思,是个犟拐拐,听他吹牛和拉琴真是一种享受。 我刚开礼品馆不久,就将家里的钢琴搬到店里来,顺便想找几个会民乐的来闹热一下。请音乐学院的老师呢?人家根本不肖理你这些闲杂爱好者,于是我只好到沙坪坝磁器口去打探民乐高手。因那里是重庆市的旅游地方,民间艺人和高手多。走了几家民乐队,他们一听我是北碚的,就回绝我了,因为北碚有个相当当的李二胡,谁敢在北碚来献艺哟。这时我才知北碚有个李二胡其人。因我是北碚东阳镇人,与北碚相隔一江水,对于北碚市面人物了解不多,七弯八拐地托人叫来李二胡。我一见他就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他却很随意地说“不用客气,相交是友”,我俩几支烟下来,越说越近乎。原来这李二胡还是很易交的人。这人一米六八左右,中等个子,颈粗短,长得结实,一头浓发,特别是瞪着一对“牛眼”,声若洪钟,显得犟气。因李二胡的支持,我礼品馆很快生意兴隆起来,文人雅士云集,有书画家,音乐爱好者,慕名而来的宾客也不少。李二胡有空路过也来吹几句,不时介绍一些有名气的客人来玩。 引某书法家语,李二胡走在街头到像一位下力人或称之为“杂皮”的俗人,可当他一持上二胡,那就成了大艺术家了。某周末,我请李二胡来了场二胡独奏音乐会,当时好多朋友来听他拉二胡。我也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这纯厚的民乐曲子。太美了!过去偶而听过,却没动情和动容过,有时听音乐学院的学生和老师拉二胡,总感到是一首练习曲,没有味。听李二胡的曲子,是一种震憾。如《江河水》,那如泣如述的琴声向我们讲述了一份份哀怨;听《洪湖曲》,把那跌宕的戏剧性场景表现得大起大落,让人荡气回肠;听《兰花花》和《孟姜女》,仿若讲述李二胡咤嗟的人生经历。也让人想起自已的峥嵘岁月。李二胡的琴拉起来,全身心地投入。听他拉琴就如同向你倾诉,娓娓地说到你的心田里。像一股清泉沁人肺腑。他拉《二泉映月》时,一种道家空灵之风油然而起,那境界之妙,真是天籁之音,让人陶醉。是说,只要听说李二胡拉琴,很多朋友都来听。连过路的学生都听得入迷,听过他拉琴的人,无不从内心感叹,那是别有一番滋味。 曾记得,有天我的音乐学院老师张淑芳教授有举办教学音乐会,邀请我去观看。我刚出门就遇上李二胡,他忙匆匆地跟来,我俩一路去音乐厅。门口,重庆市音协主席,音乐学院的院长和我老师都迎上来说:“欢迎李大师光临”。李二胡“别这样说,我是民间艺人”。我暗自好笑,此人果然名气很大,连音乐学院的老师都这样称他。就是重庆歌舞团的团长,首席二胡演奏家刘光宇也与李二胡有深交。 别看李二胡没什么学位,可结交的人却很有来点名堂。几年前的春节,我老婆还在任药材公司经理时,她们去给西南大学医院院长拜年。那院长也是个很有情趣的人,琴棋书画都来得,而且擅种奇花,经常送出去展出。晚饭后,那院长兴致来了,打个电话叫来李二胡,俩人你拉二胡,我弹杨琴伴奏。听得我老婆她们入迷,叫我也去听。有次,重庆某高校调来一位新老师,也是一位书画名家,也痴爱民乐二胡。收藏了各种各样的二胡,并得意地炫耀说,此地没有拉二胡高手,刚好旁边有个画家说,谈谈地说我叫个人来切磋一下。这李二胡就糊里糊涂地跑去了,那老师将其所有二胡摆出来欣赏。可这李二胡尽不给人家面子说:“扔了,扔了,这些滥二胡收来没用”。那老师狂明狂眼地瞪着李二胡,心想这人好不知趣。李二胡把其中一把一调,这音色就变了,一摆弄,听着听着,那老师一下就听呆了,想不到今天才遇上了真正的高手。那老师当即拜李二胡为师。 不过,这李二胡有个牛脾气,要是那根经不对,他会让你无地自容的。就是再大的官和名人犯上他,会叫你好受的。有次重庆市举办什么演出,闹热得很,演完了。名人金铁霖尽喜欢上了李二胡的演奏,并点名要同李二胡合影,可李二胡就是发神经不予理睬,搞得当官的左右为难。你名人啷个嘛?我又不攀附你什么。金铁霖还点名让李二胡进京表演,这下区文化馆高兴得很,可这李二胡就是不来气。还有一次,一群日本客人听说李二胡后,就托人专程来听李二胡拉琴。可惨了,当他们一行风尘朴朴地赶来,陪同官员们好话说了很多,李二胡的家门都没让他们进去。被子李二胡挡在外面,李二胡私下给我说:“给狗日的日本鬼子拉二胡,没门”。 李二胡有很多传奇故事,这里只讲点点。重庆电视台有套节目叫“天天630”,是一套反映重庆老百姓生活的节目,收视率很高,有观众给电视台节目调侃说,最近失眠了,因为原来小巷子中,每到晚上十一点,就有二胡声传出来,很好听,听着听着就入梦香了。可是最近没二胡声了,心里盼着,像掉了魂似的睡不着觉。电视台接到这事觉得太蹊跷了,派出记者去采访,果然偷听到了如此美幻的二胡声,回去向主编反映,软硬兼施地请李二胡出山,李二胡实在磨不过去,就在该节目的一百期上展示了一番,受到了很大的欢迎。 其实,我所知的李二胡的水平真正发挥是在夜深人静时,演奏起来那才是出神入化的时候。这是我听出来的感觉。曾经听别人说过,李二胡练琴是一种魔鬼般的感受,冬天,他练习时是悄悄地潜入公园深处,脱去一身衣服,持弓投入进去,拉得一身大汗的,心里的无限情怀化在琴里。用琴讲述自已的经历,有时不知不觉中,汪汪大哭起来。多少磨难相伴相生,痴心痴情,谁人知?有位民间剪纸大师听到这故事,来了灵感,专门为李二胡,创作了一幅月光下的李二胡拉琴的剪彩,叫《天籁》,那作品中的李二胡的神采让我爱不释手。他初学二胡时,拉空弓,杀鸡杀鸭的,一人呆坐在公园门口,被人用扫帚打。当知青时坐在温汤峡口的山崖上,面对空旷山林,一曲曲地苦练。当考上音乐学院时,被人戏弄而失去机会。每到深夜,那作魔的琴声就出来了,勾人魂魄,李二胡的琴魂就在于此。听说他最近钻入缙云山中去了,我真想随他而去,在山中听一次他的二胡声。他的经历,只是我们相聊中得到点,他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没有泯灭这苦苦的追求。他三进三出文艺宣队而痴心不改。回城后,进汽车公司差点手指报废,为了心爱的二胡,他不得不多次变动工作。几十年如一日,苦练和探索。他对音乐的理解超乎于很多学者,他说:“什么是音乐?就是人对声音美的品尝和对声音美的感应和呼唤,是生活美的表述和理解”。我第一次听到这原生态的说法,让我惊奇。李二胡在演奏二胡时,就是这种状态,他讨厌杂音[因我店在公路旁,很多汽车声],他拉琴是一种禅定心,闭上眼,用心灵倾诉,用命运的乐章交响出来的美曲,听他的二胡曲子就如同听故事,听情怀。难怪他的二胡曲是那样的迷人。 李二胡是我的常客,每过一定时间,我俩就会互相惦记着。而且李二胡是我的最高礼遇人。凡是我的远方的最好朋友来,我请客就是听李二胡拉二胡。有次,我的知青朋友从美国回来,怎么招待人家呢,我还犯愁。可我想到了李二胡,大家朋友般地小聚,听上这二胡名曲,大家其乐融融,客人听上这难得的原生态二胡曲,叫人难忘呀。每当此时,我就用这音乐盛宴去招待客人。 李二胡另一可爱的地方就是会调侃,一般人物或平凡的事例在他的眼里经过,只要是从他的口中而出,就显得十分的灵性。他的个性也好玩,反而被他洗涮过的人,对他敬若几分。是说很多教授,学者,官员都从心里敬佩他。前几天,他来了,我俩又热聊上了。他关心我说最近多次经过都有没见我开门市,他生怕我停业了。一股朋友的关怀让我好生感受动,我忙说我在装修新房子。然后,我就打听起另一名人来。他一听当即惟妙惟肖地表演出那人的神情来,说他们原是一个宣传队的,当时演《白毛女》,此人扮剧中的狗腿子,二次出场都只是晃了一下,第一次出场是跟黄世仁去收租,举个牌子走了下,没有台词。最后出场是被枪毙的。说得我捧腹大笑。李二胡对老北碚的各类名人都熟悉,仿若是个活的词典。别看他现在是个二胡音乐人,可调侃出来的人物分外精彩,逗笑。他的言子也丰富。记得,他讲过几件事,说他文革时期,宣传队到工人疗养院去演出,他同一队员蹲茅厕,边屙屎边戏说疗养院的大馒头好吃,暗地多藏了几个。结果隔墙有耳,被人反映到宣传队里,说是那个矮个子的鼓眼偷东西。这样,李二胡被开除出宣传队。从李二胡的趣谈中,我了解到李二胡过去是个天棒[好打架],玩命,他的经历很有点传奇,所以他的言语很有点水流沙坝的市井味道。 去年,李二胡受朋友之邀去中央音乐学院,主要是他的一位朋友发明了一种十二律的杨琴,获得了国家专利。在那些专家面前,俩人现场演奏。有专家说,想不到这民间还有这般高水平的民间艺人。李二胡曾经受邀于深圳民俗村作二胡演奏,但我想李二胡作那些应酬似的演出,并不是他真正水平,他的二胡魂是在一种禅定状态中才能出彩。 对于朋友来说,李二胡给予我的启迪很深。李二胡既没文凭又没官衔和地位,更不用说财富了,我去过他家,他的收入多是教学生,平时多是骑个旧摩托,可他所结识的人却相当信服于他。在他的眼里只有人格上平等的朋友,而没有其它什么光面堂皇的东西。也许,交友重要的是你内心上是否能平等相待,这种平待相待的砝码就是要有独特的人格魅力。李二胡的魅力就是能打动别人的二胡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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