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你倚在清河边的石栏杆上，一支一支地抽烟。烟把头在你的脚下已堆成了一个小丘。这段时间你抽烟越来越厉害了。感冒一个多星期了，都没有康复，医生一再叮嘱你不要抽烟，那样感冒会加重，你也告诫自己以后不再抽烟了，即便感冒好了也不再抽了。但是你却没有遵守自己给自己许下的诺言，你买了一包又一包的“大鸡”。你说这是自己家乡的烟草，抽“大鸡”就是支持地方产业。可是谁不知道，你原本不会抽烟，你是因为满腹愁绪才学抽烟的，你想在烟雾中打发你那内心的空洞与迷惘。一支香烟，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吗？
你面对着清河水，狠狠地抽了一口，吸进肚子里。你习惯了这样。仿佛这样就能使你的心里舒坦一些。如果真的这样，你就再狠狠地抽一口吧。
你失业快有半年了吧。时间过得多快呀，一眨眼，半年就过去了，2007年说来就来了，让人猝不及防。半年来你也在一直忙忙碌碌着，忙忙碌碌地找工作，参加招聘会，面试，挤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车，每天夜里，你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你的小屋，躺在床上都不愿再爬起来。
你的身体其实是很强壮的，那时候多少人羡慕你身上的肌肉块呀。一攥紧拳头，你的胳膊硬得像是钢管。胸肌像两片大荷叶那么大，鼓鼓的，用力一捶，嘭嘭的响。你肚子上的六块腹肌，使你无比的自豪。你的腿不但踢得老高，跑上五千米都不会大口喘气。现在呢，这些还有吗？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你不行了，你已经怕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你不是说连感冒这样的小病，都来欺负你了吗。
你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找份工作真的有这么难吗？你曾说你不相信，但是半年的奔波给了你结果。尽管是你不想要的，但是你又不得不面对。这是现实。无法直面又不得不直面的现实。
你也知道，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是一个，你隔壁住的两个女生，不是也和你一样，找工作找了大半年了吗。还有你对门住的那个山西的男生，曾经你说他比你幸福，他有女朋友陪伴，现在，他也和你一样了。他女朋友已经和他分手了。社会太现实了，他没有工作，让他的女朋友怎么相信他，怎么有安全感。你曾开导那山西的男生说，朋友，别伤心了，振作起来，如果换成你是女人，或许你也会这样选择，毕竟咱们都生活在现实中，咱们不是不食人家烟火的神仙，咱们都渴望一份安全感，努力找工作吧。
虽然你这样安慰人家，但是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你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也有点振作不起来了。尽管你一直不愿相信。你口口声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你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要退缩。你想要回家，回到家乡——鲁西南那片土地，祖祖辈辈不是从那片土地上活过来了吗，你的弟弟不是仍在家里种地吗，难道你就不行吗，家里有好几亩地呢，够你们兄弟俩种的。
你回家的念头藏在心里肯定好久了。那次你的一个同学对你说咱们回家吧，回家做木材加工生意，一个人一年能挣四五万块钱，你也是热情高涨的，说好呀好呀，但是过了一夜，你的热情便被你的顾虑淹没了。你不敢回家。你说你辛辛苦苦读书十几年，不就是为了走出农村吗？离开那片虽然肥沃但并不富裕的土地，那里的小麦长得再好，它也仅仅只是小麦，值不了多少钱的。你还担心父母不同意你回家，虽然他们日夜想念你这个儿子，巴不得天天见到你，每个夜里都想帮你把棉被掖好，生怕冻着了你，但是当你真的回了家，他们也会有一种顾虑。俺儿怎么回来了，俺儿怎么回来了。他们可能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想。还有村人也会议论，村后的小羔咋回来了，村后的小羔咋回来了。你的一位师兄也曾对你说过：就是在外面要饭捡破烂也不能回家，在外面捡破烂村里人也不知道，回家的时候穿一身好衣裳人家就知道你在外面混得不错，可是你要是回家呢，人家要是问起你父母你上了几年大学怎么回来了，你的父母怎么回答，他们的脸往哪里放呀，自己丢了人不说，还让家里的大人也跟着你丢人。
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一支烟已经燃尽，你又续上了一支。
回家，回家……
但是，现在的你，仍不敢回家。别说长久呆在家里了，你是连家门你都不敢进了。前一段时间你回家乡参加你朋友的婚礼，汽车就从你家门口过，你都没敢下车回家。你还把头低下，怕你的父母正巧从街上路过从车窗里看到你。
你怕父母问到你的现状，你不知如何回答。有好几回，父母打电话问你工作怎么样，你都欺骗他们说挺好的。挂了电话，你的眼角总是畜满泪水，夜里，你的枕巾必定是湿的。有一回你忍不住悲痛，在你的小屋里哭了起来，还好，没有人看见。你发短信给你的一位知心朋友诉说你的苦楚，他告诉你不要难过与自责，谁没有骗过父母呀，给父母说了实话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让他们为咱们担心操心吗？
其实，你知道，即便父母不为你的工作操心，他们仍在为你操着心。为你的婚事操心。你26岁了，过了年就27岁了，如果算上虚岁的话，过了年就28岁了，但是你仍没有女朋友，婚事可以说是遥遥无期。当然这个年龄在城市来说还不算是太大，但是在农村，这样的年龄，孩子最小也会打酱油了。父母能不为你操心吗？你是父母唯一的心事，你的姐姐们都已出嫁，小你六岁的弟弟也于去年结婚，就你这一个孩子的心事未了了。你的问题不了，父母的心事就难了。你也想过找个女朋友，甚至想早点结了婚算了。但是，现实的生活中你没有女朋友，一个漂泊不定（现在又没有了工作）的人，谁愿意跟着你呢？难道要人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你为此发愁，你多次对你的朋友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你怕有一天你会像你的朋友老付那样，在外漂泊十年了，还是在漂泊中，一无所有，连头上的头发都快掉光了。现在你也开始脱发了，你越来越怕老付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你问自己：是不是失败者注定就只能有一条不归路？
你又掉眼泪了？流在了河水里。夜色早已经来临了，没有人看到夜色中的你的眼中有泪。
“娘，大大——”你多想喊出来呀。
“娘，大大，我想回家——”
这是你藏在心中的话呀。
可是，你喊不出。你哑巴了吗，你怎么不敢说出心里的话呢，你怕什么，喊呀，喊呀！
你的情绪太激动了。这段时间你的情绪总是太容易激动。
你又点燃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一口。你想让你的心情平静下来，理清头绪，好好的思考一些问题。
回家吗？还是继续漂在外面？快过年了，能找到工作吗？还能留下回家的路费吗？
答案，答案，答案，答案，你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一股寒风吹来，你打了个冷颤。你穿得太单薄了。前两天父母还给你打电话问你天冷了，有厚衣服穿吗？晚上睡觉冷吗？没有厚衣服就去买一件，别太节俭，该穿的还是要穿的，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缺少被子的话就说一声，家里给你邮来，刚套的新棉花绒的。父母知道你从小就是个节俭的孩子，才特意叮嘱你的。你说不冷不冷，有厚衣服穿，被子也够厚。谁不知道你穿得棉袄还是两年前的那件很薄的小袄，半夜里也常常冻醒。你想过要买件衣服和一床棉被，但是，你没有挣到钱，怕花了就撑不下去了。你撑着，你盼着。你说撑下去就有希望，就能盼到春天。
寒风无情地吹打着你的脸庞，透过你单薄的衣服，在你瘦弱的身躯上任意鞭打。你委缩着身子回了你的黑暗的小屋。
2．
你躺进被窝里，可是这并不能给你带来一丝丝温暖。你把被子紧紧地裹在你的身上。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你挣扎着。
你想起了那家单位给你的待遇，一个月2500块钱，包吃住。吃的虽不是山珍海味，但比你整天喝的刀削面吃的馒头强多了。住的是集体宿舍，一个小区里的单元房，里面有暖气，肯定会暖和很多的。但是你怎么拒绝了呢？你怎么这么傻呀？你不是在想着有了钱回家过年吗？你不是想给你的父亲买两瓶好酒，给你的母亲买两袋好奶粉吗？半年前有一回你去超市看到了那些酒和奶粉，当时的你就想，今年过年的时候，买一些给父母捎着。现在人家给你这个挣钱的机会你咋不把握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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