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整个高三的一年中，我都在认真学习。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从那以后，我简直如同脱胎换骨一样，为了另一个人，在大学时，我就很少打篮球，或者踢足球了，也就是在那段时期，我的腿脚开始变得不灵活了。直到现在，我一打喷嚏，就感觉到全身的筋骨像要散架一样痛，我以我现在很怕感冒。
六、
那年我休长假，回到家乡过年。从那位老同学口中，听到素兰已经结婚，心里一阵的凄然。在高中毕业以后，一直到现在，尽管我认识了很多的女子，无论是人品，还是在样貌上，有很多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但在我的心中，终究都及不上素兰。或许，当我每看到一个女子时，都会和素兰，或许是我心中的素兰来比较。素兰在我心中已经超越了她的实在的形象，抽象为了一种理念，印刻在我的心中，是不可替代的唯一存在。突然记起高考成绩刚出来时，我怀着兴奋的心情，到学校去看成绩。在教学楼的宣传栏前，我看到了素兰，她也正在看成绩，我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推着自行车，默默的看着她。她那天穿了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乌黑的头发垂在肩上。一只手放在宣传栏的玻璃上，似乎在一行行找她的名字。我被她那纤细的手指所陶醉，如同看到了川端康成《千只鹤》里描写的雪子的手指。从那天以后，我有十多年，再也没看见过她。
年后的几天里，雪下的罕见的大，我虽然生在北方，在小时候看见过很大很大的雪，但是却从未看见过如此罕见的大雪。雪下了好多天，等到停时，足有半米厚，大约是在农历的十五、六，我要回北京，然而车却不通了，就只好呆在老家，无聊的等待。总是在家看电视，是很乏味的。就到外面去看人们扫雪。有小孩子，在雪地里放鞭炮。顿时，随着爆竹声响，雪被崩的很高，孩子们蹦蹦跳跳的笑着，叫着，嘴里嚷着从春节晚会的小品里学来的俏皮话，孩子总是快乐的，他们容易被简单的快乐所感染。他们的时间，是节日性的，自由的，游戏性的。他们的世界是乐园。而我的世界是炼狱。
由于大雪的缘故，整整三天，都没有通车。只要走出家门，往大街上看一看，到处是白茫茫的，不止是地上，建筑物上，树上堆满了雪，空气中还飘着雪花。而天空，也如同巨大的雪团，看起来，灰茫茫的。就这样过了三天，通车的消息传来，我就赶忙到火车站买了票，虽然路不好走，但还是坚持步行来到火车站。售票口前排了很长的队，但我总算买了一张回京的卧铺。
那是下午3点多的车，临走的那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大概是太阳出来了，雪映着阳光，到处到充满了亮光。我刚刚起床时，就感觉到天气变暖了，春天似乎提前的来打招呼了。以后会一天天的暖和起来，日子直奔春的怀抱。但我心中却有种失落感，因为这样的大雪，是不多见的。
我起床后，决定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一些东西，在火车上吃。街上的积雪，依然有几尺厚，到最近的超市，仅有一条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几乎是人们用铁锹挖出来的。沉积在下面的雪，在地面上结成了冰，虽然雪和冰，都在融化，但踩上去，依旧很猾。人们小心翼翼的，在这大雪覆盖的冰道中行走，我就在行人中，向离家最近的超市走去。终于到了超市门口，脚被冻得几乎麻木，我松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个小超市，在我回家的期间，几乎没有去过。因为里面物品的价格，比其它的超市略高一些。平时很冷清，如果不是下了大雪的话，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人来这里买东西。我来到超市一角的食品区，想简单的挑几样小食品。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看见了素兰。大约有十多年没有看见她了吧。但当我看见她推着购物车的背影时，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当我的目光一触及她时，热热的流，从心中涌上脑际，我的头脑一片眩晕。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鼓声在敲响。那仿佛来自古老的咒语，让我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存在。我为了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把目光移向货价上的食品。我心不在焉的拿起眼前的食品，泡面、火腿、牛肉罐头，来回的摆弄。突然，我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我，我的脸顿时热辣辣的，那是不远处的导购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用一种看一个不正常人的眼光来看我。我顿时有点气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把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向旁边转过身去，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是购物车。我转向推车的人，“对不起。”我听见了一个很小但很有礼貌的声音。素兰的面庞，第一次这么近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赶忙说。觉得自己说的话，像小说里的对白。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笑。素兰很有礼貌的一笑，推着购物车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头脑中闪现的，竟然是她刚才推购物车的那双手，白皙而缺乏血气，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当我从超市向家里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忆着刚刚在超市邂逅素兰的那一瞬间，我终于遇到了素兰，并且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那是真真正正的素兰。那一刻凝结在了我震颤的眼眸和脑海中，素兰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真实。但是，她却是另一个人，不是我记忆中素兰，原来我记忆中的素兰，不过是一些模糊的侧影和一双另人无限向往的手，完美无暇的，《千只鹤》中那双端着古老茶碗的，雪子的手。
我在那天，见到了真正的素兰，但我心中的素兰，却永远的消失了，我的心，悲哀的难以自持。我当时只是想，一个人走进大雪深处，躺在无边无际的大雪之中，让那洁白的寒冷，将我包围，直到我也成为那无边的寒冷的一部分。将感情、信念、理想，全都埋藏在一个我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地方。但我并没有躺进大雪之中，而是心情沮丧的走回了家。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我躺在卧铺上，一直睡，沉沉的睡。直到火车到站，我才从睡眠中醒来，我的耳朵里传来人们下车时嘈杂的声音，眼前一片朦胧，大概是在睡梦中，经历了无法记得的伤心之事，但愿遗忘能将记忆淹没，卷入时间的深渊之中。
七、
我在这些年来，一直在学习着遗忘。或许，如赫尔德林所说：沉睡对我们更佳。我后来读到了川端康成的《波千鸟》，是《千只鹤》的续篇。曾经给我无限神往的雪子，终于作为女主人公出场了，她嫁给了菊治，像所有的人一样，走进了平淡无奇的家庭生活。我突然想起纳博科夫在《洛丽塔》的结尾写道：“我站在这高高斜坡顶上，倾听那轻轻嗡嗡声中间或蹦出欢叫声，然后我明白了，令人绝望东西并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她声音不在那和声里。”
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我试图以遗忘回避的东西，正是那刺痛心肺，令人绝望的东西。我不再年轻，更无法承受那心灵的痛苦，我所能做的，惟有对现实闭上眼睛，逃到遗忘的海洋之中去，逃离真正的自己。
在那年从老家回来后，我除了阅读和写作之外，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事物，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兴趣。素兰平生只和我说过一句话，“对不起。”而她却不知道，她曾两次改变了我的人生轨道。
其实，我应该对她说：“谢谢你”。或许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或者根本不存在。而素兰对于我，又何尝真的存在过？我现在，已经记不清素兰的样子，仔细想来，除了她的名字外，我对她不曾有任何的理解，她一直外在于我，离我那么遥远。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一直生活在虚构中，还是生活本身，必然由某种虚构的东西来维系。或许，我们一直生活在柏拉图所说的洞穴中，我们所听、所看和所感到的东西，我们的经验和理性所能达到的真实，不过是山洞中岩壁上火光的投影罢了。而我们却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真实中。世界就是一个大洞穴，而真实的存在，却在世界之外。如果我们不走出洞穴，如果我们必须接受我们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并没有人为此负责的事实，我们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自由而已，或者，按照萨特的说法，将之称为虚无，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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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一直生活在虚构中，还是生活本身，必然由某种虚构的东西来维系。或许，我们一直生活在柏拉图所说的洞穴中，我们所听、所看和所感到的东西，我们的经验和理性所能达到的真实，不过是山洞中岩壁上火光的投影罢了。而我们却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真实中。(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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