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好多天没听到酒哥儿甜畅的歌声了，仿佛不小心丢了童年精心收藏的一枚心爱的鹅卵石，心里总感觉缺失了一些东西。又像忽然间绷断了几根弹动生命的弦，少了几许律动。雨夜的时候我会想，酒哥儿可能是认生的，或许是极热爱家乡的，所以不愿意跟随我客居他乡吧。不然为什么换了地方，就再也听不到酒哥儿的欢唱呢？
在老家，常常是酒哥儿那郁美的歌声，把我从模糊不清的梦中唤醒。醒来后，我边倾听着酒哥儿的歌声，边通过声音辨别酒哥儿所在的方向。那声音有时在东，有时在西，有时在山前，有时在屋后，有时又似乎在云雾里翻转。酒哥儿是有些怕人的，怕的连唱歌时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露脸。酒哥儿唯独不怕的就是风雨的洗礼，越是狂风暴雨，越能尽显酒哥儿的风范。酒哥儿喜欢晨练，总是天不亮就开始练嗓子。酒哥儿的歌声悠长圆润，悠长得可以唱响半个天空，圆润的可以让彩霞缩回自己的屋里不敢出来。酒哥儿的歌声像春天里滚过来的一个又一个响雷，震撼着农民们的心。酒哥儿唱歌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只有在阴雨天的时候才会纵情歌唱。如果是在响晴的天，酒哥儿就会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每每于半睡半醒间倏忽听到酒哥儿的的歌声，我的心情总会为之一爽，随之惬意便从心底轻盈地爬到发梢。
我是从内心里喜欢酒哥儿的，而且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确切地说，是从能听懂酒哥儿歌声的时就开始喜欢了。童年时每当听到酒哥儿的歌声，我总是跑到院子里东张西望，转着圈地搜寻酒哥儿的身影，但每一次都是徒劳无功。酒哥儿像个业务精良的气象员，能及时准确地预报每一场雨。能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侦察到关于雨的蛛丝马迹，然后用婉约的歌声快速传递给人们。酒哥儿喜欢空中的云朵，仿佛那些乌黑的云朵就是一片片金嗓子喉宝。酒哥儿有了云朵的滋养，便会幽雅地唱着永不变节的歌曲，以迎接风雨的来临。或许酒哥儿也知道风雨过后是彩虹，所以会在风雨前就勇敢地、激情满怀地高歌着。
酒哥儿是一种鸟，是一种极聪明、极伶俐、极可爱的鸟。它可以在云朵的簇拥下唱出歌的曲调，唱出歌的情怀。它的歌声是那么悠扬，那么动听，那么纯美，比鹦鹉学舌的声音还要纯美好多倍。酒哥儿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但却有了超越人的技能。酒哥儿是先知先觉的鸟。每逢雨前，它总是“阴天打酒喝喝！阴天打酒喝喝！”地为人们预报。因为它醉人的音调和音色，人们给它送了醉八仙似的名字——打酒哥儿。
酒哥儿一叫就是若干年，它们的歌声从来就没有更改过，老的唱断了魂小的接着唱，小的唱累了歇一歇再唱。酒哥儿喜欢在逆境中历练自己，喜欢在风雨来临之际一展歌喉。酒哥儿是个疯狂的酒徒，喝了醉，醉了喝，喝喝唱唱，唱唱醉醉。酒哥儿是个极吝啬的酒徒，它喝酒全靠上天恩赐，从不花费自家银两。每一场雨都是上天恩赐给它的千年佳酿，每一场雨都是令它心醉的玉液琼浆。它那“阴天打酒喝喝！阴天打酒喝喝！”的行酒令，是它们永远都唱不烂的歌曲。这行酒令，掀起一阵阵酒的狂潮。而这狂潮，就是自然界一切生物赖以生存不可或缺的主要养分来源。
干旱的季节里，农民们最巴望的就是能听到酒哥儿“阴天打酒喝喝”的歌声。空中响起了这歌声，人们就知道雨的脚步近了。一些喜欢讨雨的老人们，经常在听到酒哥儿的歌声后，就不失时机地到山神庙前磕头祁雨。人们从酒哥儿具有先见之明的歌声里，听出喜悦，听出收获，听出生活的乐趣和希望。
遗憾的是我从没见过酒哥儿，就像从没见过上帝的真面目。据父亲讲，酒哥儿比麻雀稍大一点，灰突突的羽毛，尾巴稍长。唱歌的时候喜欢蹲在树杈上，边唱边不住地震动着翅膀，像在为自己的歌声打节拍。酒哥儿很机灵，极难捕捉到。我问父亲是怎样见到酒哥儿的，父亲给我讲诉了这样一段经历。
有一年，父亲和李叔合伙放一把茧子。蚕起身的时候，蚕场飞来一只酒哥儿。酒哥儿除了会唱歌外，还是个捕蚕高手。而蚕民最忌的就是鸟类，养蚕人如果看不住鸟，有多少蚕都会被吃光。酒哥儿钻进蚕场后，蚕便明显地减少。父亲和李叔有几次看到酒哥儿在蚕场里飞窜，怎么也抓不到，他们为此急得直上火。机警的酒哥儿捕蚕从来不声张，像一个声东击西的游击队员。偶尔在阴天里听到酒哥儿的几声清唱，等父亲和李叔快速赶过去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藏身之处。
后来的一个阴雨天，李叔悄悄地沿着酒哥儿的歌声追寻而去，他看到饱食蚕后的酒哥儿蹲在柞树枝上怡然自得地振翅高唱着。这一次，李叔顶着毛毛细雨十分小心地跟踪。功夫不负苦心人，他终于发现了酒哥儿做得很精细的巢穴。酒哥儿的巢穴建在一棵高高的橡树上，浓密的橡树叶把它的巢穴遮掩得极隐秘。李叔发现这个秘密后，惊喜地告诉了父亲。
为了端掉酒哥儿的老窝，父亲和李叔作了相应的准备。天黑得透透的时候，父亲扛着猎枪，跟在李叔后面悄悄地来到橡树附近，找了个最佳射击点，拉好了架势。父亲做过很多年的民兵连长，又放过多年蚕，枪法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为了能一枪射中巢穴，父亲让李叔把手电光聚拢成一束光柱，直射在枪尖与巢穴之间的距离里。父亲瞄准后果断地一扣扳机，一管枪沙子突地飞散出去，直逼酒哥儿巢穴。酒哥儿没来得及哼唱一声，就和它的巢穴一起栽到了树下。李叔和父亲借着手电光亮找到一命呜呼的酒哥儿，原来竟只有麻雀般大小。巢穴里的几只鸟蛋，也摔得粉身碎骨。让我无法想象的是那么小的酒哥儿，怎么会唱出那么高亢的歌声，怎么会有那么大搏击风雨的勇气。
父亲的讲述让我偷偷地难过了好些日子，这之后，每次一听到酒哥儿阴天打酒喝喝的叫声，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只被父亲击毙的酒哥儿。我喜欢酒哥儿，就像喜欢家乡清丽的山泉水。在老家，在心情极度苦闷的时候，一听到酒哥儿的歌声，我就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新朋友，一个可以把我从迷迷朦朦的睡梦中叫醒的新朋友。正是酒哥儿这样的新朋友，给我增添了许多搏击风雨、战胜困难，面对厄运的勇气。
一天早晨上班途中，沿路的玉米地里突然响起阴天打酒喝喝那熟悉的歌声。我像在寂寞的荒原上突然间听到著名歌唱家激情澎湃的演唱一样，一下子兴奋起来，急忙转身沿着声音寻它。但终究没能找到，因为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已长得高过人头，因为机智伶俐的酒哥儿很善于藏匿自己。我只得惆怅地轻叹了几声，满心惋惜地转身离开。
如今身在异乡，最令我无法忘怀的，就是家乡酒哥儿那催人奋进的歌声，我盼望酒哥儿有一天也会跟随我客居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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