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样平常的一天，平常一天里黄昏的时候，一只小鸟飞进了我的房间，从此改变了它的命运。它再也没有飞出去过。
又是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面对黄昏，面对着黑框白屏的电脑。过境的台风，将盛夏的炎热吹得踪影全无，天空灰白，风猛烈地刮过，树叶哗哗作响，阵阵凉意触及肌肤，萧瑟的感觉笼罩过来，竟是一片凄凉似晚秋的寒。
忽然，一阵翅膀飞动的声音惊动了我。我望向窗户，一只小鸟扑愣愣地拍打着翅膀，在窗口停留了两秒后飞了进来，飞进了我的屋子里来。一只小鸟，虽然它只是一只小麻雀，可它也是属于蓝天可爱的精灵啊，它竟然飞到凡尘的小屋中来，飞到心中一片愁云惨雾的我的房间里来。它是来陪我吗？它是一样的孤单来看望同样孤单的朋友吗？我竟然从心里生出几许欣喜。因为这寂寞而压抑的空间里有了一只飞翔的小鸟儿，沉闷的空气变得流动起来，我甚至想到了童话故事里的小天使，总是变幻着模样来到需要帮助的人身边。
当然，我知道，它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小天使，它只是一只误飞进房间里来的小鸟儿。我的目光跟随着它的飞动，它停在了另一扇窗户的横框上，却没有飞低一点，因为窗帘开着，飞低点，它就可以飞出去。我想，这房间绝对不是它所喜欢的，它应该要尽快地飞出去。
突然，它快速地飞向房间里另一扇封闭的玻璃窗，一声重重撞击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它撞到玻璃上了。它以为那是可以飞出去的地方，可是那只是透明的玻璃，并不是一个通透的空间。
猛烈地撞击让它几乎掉到地上，可是它鼓动着翅膀又飞了起来。它的这一撞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它是一只不知道危险的小鸟，它完全不知道哪里是可以飞出去，哪里是不能穿透的，一扇扇阻隔的玻璃，成为它最大的敌人。它不知道轻轻地试探一下，看能不能出去，却选择这样盲目地撞击，妄图要飞出去。这样它会受伤的，我想我不能不帮帮它了。在它快要掉下来时我伸出手去想要托住它，它却以为我也是敌人，一用劲飞起来，飞得离我远远的。我想我确实没有办法说明我是完全可以信任的，我的帮助只能让它误会我是要去抓它，让它更加紧张地乱飞乱撞。于是我又坐了下来，也不去看它，我希望它明白这里是安全的，没有人想要伤害它，希望它可以冷静地找到出口飞出去。
可是，我又听到了“扑、扑”的撞击声，它还在往徒劳地往玻璃上撞，虽然没有第一次猛烈，但是对于一只那么小的鸟儿，感觉已经是用了全力。继而我听到重重地“啪”地一声，然后传出了报纸的唏簌声，这次它是真的摔下来了，而且掉到了堆着杂物的角落里。我的心被揪紧了，赶紧跑过去看，却没有看到它的影子。外面有大纸箱，我好不容易探下身去，翻动了堆着的旧报纸，依然没有看到它的影子。而且它现在没有声息了，可怜的小鸟儿，它被撞晕了。它真的好笨哪，难道试过一次，还不知道那是飞不出去的吗？只要它好好地呆着，只要它让我接近它，我自然会送它到窗户外面去，离开这个不该来的地方。而且掉的地方偏是不容易进去的角落，要不我可以找到它，帮它好好地养养伤，直到它可以再飞起来。
我能怎么办呢？我想它醒过来了，会自己从角落走出来的吧。然后我就可以捉住它了。这可怜的小东西，前面还能飞着到我的窗口打量着这个房间，然后飞到我屋子里来的小鸟，才十几分钟时间，却有了如此遭遇。要知道它会这样拼命地要飞出去，它飞得低时我一定要捉住它，现在，我真不知如何救它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为小鸟，也为自己。这四壁，这玻璃，都是折磨人的囚牢，我也好想挣脱！可是它们在向示威，它们绝对的权威，以我们的力量是绝对飞不出去的，虽然命运给了机会，但是如果命运它不安排我们在此时出去，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是无济于事！难道让我们断送我们的性命吗？那样的牺牲，也没有人会因此自省，给你一点点同情的。问题就是，我们只是弱小的小鸟，而四壁永远是强大的四壁。叹息……
下午，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我仔细听了，没有声音，我想小鸟也许只是受了点小伤，也许一个下午的休整让它恢复了体力，也许它已经飞走了吧。我想放下心来，但心里却总是沉甸甸的。我希望这些也许都是真的，但是并不如此。
因为到了晚上，安静下来时，我又听到了轻微的唏簌声，在挺长的时间间隙里，又听到几声。难道是小鸟还在里面吗？它还没有飞走。可是这声音那么小，似乎只是偶尔飞到房间里的一只硬壳虫发出的声音。夜深了，在迷糊中想着时，我睡着了。在夜里醒过来时，我又听到了那种响声，如果是那只小鸟，我想如果我这时去救它，在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它大概也没救了。伴着一种惊心和刺痛，我不安地睡了一夜。
早上匆忙地去上班，中午回来，又想起那只小鸟。我再也忍不住，我要好好发找找，那只小鸟是不是还在里面……我再次翻起角落里粘满灰尘的报纸时，我看到一只小鸟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只飞舞着翅膀好奇地闯进我的小屋的那只小鸟，它侧着身子翻身躺着，没有一丝生息，它死了。
我的心嗖嗖地冷了下去，强烈的悲哀穿透心灵。它只是一只小鸟呢，难道也要如此感受世事的无常？一次失误，就要它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就在它决意要飞进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它死去的命运，它没有意识到，我也没有意识到。如果它没有飞进来，那么它依然在蓝天上飞翔。那么它眼中的世界，依然那么美好。如果我在它第一次摔下来时就下决心要救它出来，那么它也许不会是这样的宿命。我懊悔起来，但也感到了无能为力。在若大的世界里，有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又有谁能奢望依赖别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呢？人不能，何况一只比人要弱小许多的小鸟。它不能躲避来临的危险，更没有从容自救的能力，而人在困境里努力、坚持着不放弃，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寻找困境中的一线生机，但如果即将要来临的是黑夜，你绝不可能提前来到天明；如果注定要来临的是冬季，你绝不可能提早来到春天，这就是宿命。有强大的命运面前，有很多事情确实是让人无能无力的啊。可是，只能这么悲哀地听任命运的摆布吗？也许再坚持、忍耐下去，保持着一息尚在，就有可能度过黑暗、寒冷和重重危险，走出襟固，走向自由的天地吧。
我默默地将小鸟葬在浅浅的泥土中，希望另一个世界里不再有危险，只有柔软的芳草地。
2007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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