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微风轻扶着栏杆,吹起小楼四角笼着的乳白色轻纱,舒卷开来。搅的那楼沿上一串白瓷的风铃也跟着风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铃声。 胭脂阁。 阁楼之下便是京师之中最繁华的东大街,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透过轻纱,一个红裙女子慵懒的半倚在栏杆上,手中轻晃着一支碗口大小颜色艳丽的花。初春的阳光暖暖的洒下,透过那轻纱,便像是被筛子筛过一遍,越发的轻细,落在那女子的脸上身上。红衣的女子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定定的看着手中的花朵,一双眼睛仿佛是空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花茎。 “呜。”从屋里走出一只黑色的大狗,低低的唤了一声,将红衣女子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红衣女子将目光从那花朵上挪开,看一眼大狗,安慰般的泛起一个淡然的笑容,目光随即又落在了那朵花上,欣赏样的放到眼前,然而眼底却闪过丝厌恶,对着那只大狗,开口轻轻问道:“污吸,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被称为污吸的大黑狗扬起头看了看,轻轻的哼了两声,乌黑的眼珠锁在红衣女子身上,不再作声。 红衣女子将花放在黑狗眼前,任大黑狗小心的嗅来嗅去,目光又变得空落,思绪翻飞。 花,本也就是天地间的生灵,自在的绽放,自在的败落。对于花,她也一向是欣赏的。然而眼前的这朵,美的夺目的花,却让她从心中散发出厌恶来,甚至,有几分是恐惧。 人类,往往能左右许多其他生灵的命运,继而,被其左右。 “它,可是人间最可怕的花。”一字字吐出,不含一丝感情,红衣女子的眼底却有丝战栗一闪而过,眉心也不禁微微紧了一下:“罂粟花。” 大黑狗仿佛感到了主人身上陡然聚集的阴霾,蓦地抬起头,却只对上主人已然平定的双眼——淡然而宁静,仿佛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污吸”轻轻叹一口气,红衣女子仿佛想到了什么,拢了拢裙裾,俯下身去摸大黑狗的头,眉目间柔和了不少:“你不懂,这花有多可怕。不做胭脂,已然可以夺取人的灵魂了。” 那朵罂粟花落在地上,顿时娇弱不已滩在地上,艳丽无双的色泽也蓦的黯淡下来。 “给你看看好了。”红衣女子伸出食指,缓缓的在空中划过,指尖所过之处竟腾起淡淡的烟雾,随着指尖游走,直至合拢。烟雾之中显现出朦胧的影像,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朱门,黑瓦,粉刷得雪白的石墙。 病怏怏的少女,病怏怏的妇人,并着躺倒在硕大的床上。少女似乎还好些,有些人形。那妇人瘦的骨头仿佛要呲出皮肉,脸上眼睛的位置深深的陷下去,凸出一对眼珠,却也没一丝光亮,灰蒙蒙的一片。 蔡家。 山东地界上名头最响的富户,说是富户,实际上已经是称霸一方。蔡家一门八个兄弟,个个都是响当当的男儿,随都已各自成家,但也都盘踞在祖籍——蔡家店附近,相互照应。祖上经商,留下的家业也不算小,在加上与各门权贵结亲,几兄弟抱作一团,任是谁也不敢招惹他家半点。 任是一家长工、短工都过了百人,蔡家老三的家丁更是千人。再加上蔡家从不仗势欺人,反倒能主持公道,所以一呼百应。但凡是山东的地头,路遇土匪劫道,只要报上是蔡家人,土匪必不敢阻。 “娘,”少女低低的唤一声,伸出手,费力的抬起,推了推一旁的妇人,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娘,你还,活着么?” 妇人一动未动,像是没气了,半响,却又从喉咙里哼出了丝声音,证明自己没死:“……嗯” “娘……”少女费尽了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伸手从床沿的小桌上拿了茶壶倒茶,才刚倒一杯,枯瘦的手便再握不住茶壶,“砰”的一声将茶壶摔在地上。 妇人闻声,凸出的眼珠才偏了偏,看着女儿,然而视线即刻又模糊开去,不知看着哪里。 “娘……”少女端了茶杯,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平衡,半扑在床上将茶水递到妇人嘴边,一下下的灌进去。 妇人的嘴角渐渐湿润,眼睑缓缓合了,盖住灰色的眼珠,有两滴泪水从那干枯的眼角滑落。 有这样的女儿,还求什么呢? 人常说为娘的心牵在儿女身上,自己的女儿这般孝顺,在五石散的毒瘾刚刚发作完竟还能想到为娘亲端杯水。这杯水该有多少孝心在其中! “这样下去,我们……怎么办啊?”少女眼看着娘亲眼角的泪水,心头也是一阵酸楚,声音哽咽起来,目光中透着无比的绝望:“爹,说不给五石散,就一定……不会给的。小五每天……偷偷带来的那点,根本不够啊!” 蔡二爷去关中贩盐,一去半年,近日才回来。一进门,便发觉正室和他唯一的女儿吸了五石散,憔悴的不像人形。愤愤之下,下令将正室和大女儿监禁起来,不准再吸五石散。命令一下,只有平日里最善良的短工小五每日偷偷的带些五石散,从窗户丢进来。 可那点五石散,根本不够啊!还不是每日受着折磨,生不如死。 当初,本来只是胃疼,说是五石散能止疼,怎么料到会这样。 昏聩的眼睛缓缓睁开,妇人看着女儿绝望的目光,想要坚强,却怎么也坚强不起来。本该当女儿主心骨的娘亲,也实在是无计可施。想要让自己的丈夫松口,那是决不可能的。 女儿的探求的目光找不到希望,渐渐黯淡下去,仿佛一潭死水,终于倒在娘亲怀里,不住的哭了起来。 如果能哭到死亡,那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芸儿……”妇人轻轻的唤着女儿,好像从前无数次的叫唤一样,柔柔的,饱含着疼爱。话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没再开口。 女儿停止了哭泣,抽抽嗒嗒的抬头看着娘亲。娘亲那双干涩的眼睛竟又有了情绪在其中:疼爱,愧疚,不忍……,复杂的缠绕成一团。 “我们……”娘亲的话又止了,怎么也接不下去。 “娘……”女儿低低的叫了一声,想要知道娘亲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娘亲迟疑着,挣扎着,终于冲口而出:“我们一起死吧!” 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女儿望着娘亲,娘亲盯着被子,两个人的脸上不停的淌下泪来。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不肯再向前走任何一步。 如果有可能,谁也不会让女儿跟自己一起死的。才17岁的女儿,该有更好的前程,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自己生的女儿,一直都只想着该如何疼爱。然而,一切都太过绝望,绝望的让人看不到一点点希望的光亮。 每一次五石散的发作,都让人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好。娘去哪里,我去哪里。”半响,那个才17岁的少女落下这样一句话,言语利落,声音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一人一枚金耳环,单纯的圆环,黄灿灿的,刚刚从妇人耳朵上卸下来。 母女两个对看一眼,“娘,我数一二三,一起吞了。”女儿一边说着,握着耳环的手不停的抖起来,狠狠的闭了眼睛,手仍旧是抖个不停。 “芸儿……”妇人痛苦的唤一声,仿佛要将这一世所有对女儿的呼唤放进这一声里面,泪水滂沱而下:“你先吧,如果太难看,娘给你弄好再走。娘对不起你啊!只能为你做这个了。就算是做鬼,也要做个好看些的。” 女儿尽力的抱了一下娘亲,深深的抱着,眉目痛苦的皱成一团,吸一口气:“嗯。”扬手,将金耳环吞了下去。 “娘,我不怨娘你。下辈子还做我娘吧?好不好?”少女静静的躺在床上,伸手抱住娘亲,淡定了许多。 妇人已无力作声,泪水不停的落下。 “娘,别哭啊!我看不得娘你哭呢。” “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就是娘你了。” “芸儿……”妇人搂住女儿,用尽力气轻轻的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就像是童年哄女儿入睡一般,一下一下,泪水肆意而下。 怀里的人,由痛苦的哼声,渐渐的没了声响。 …… 大黑狗迟疑的抬头看着它的主人。如果这就是罂粟花的可怕之处,这罂粟也就只算作是折磨人的利器,没有理由连主人都对它如此厌恶乃至惊惧。折磨人的利器何止千千万万,还做任何一种刑具,都可以到达同样的功效。 只不过是叫人受不了折磨而死,仅此而已。 红衣女子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眼中笼着一层不知名的东西。 幻镜中的一切,继续上演。 …… 金晃晃的耳环被随手丢在了地上,妇人怀中依然抱着自己的女儿,一直没有松手。 妇人眼中的泪水仍是不停的划下,仿佛永无止境。那干瘪的脸庞也因为这真挚的泪水而有了丝动人的神韵。 “芸儿,芸儿……”妇人口中喃喃的念着自己爱女的名字,状若疯癫:“不要怪娘啊!你不要怪娘!娘也没有办法。小五带来的五石散不够两个人的,你死了,为娘才能多吸两口啊!你别怪为娘……” …… 大黑狗惊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心而发,渗入骨髓。 红衣的女子狠狠的合了右手,那烟雾拢成的幻镜便蓦的收了,流入她掌中,消失不见。 “这种东西,不做胭脂也罢。”像是对黑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红衣女子语气中也有了丝丝的狠厉,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到一般,从罂粟花上踩过,进屋去了。 大黑狗也跟着进去,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被踩的零落的罂粟花,乌黑的眸子里也便笼了一层什么,转身进屋,再不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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