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引子 一想到要回家,我片刻也不想再停留。大包小包的收拾妥当,却怎么也跟家里联系不上了。姐姐的手机连续两天无人应答,也不知道姐夫的手机号,万般无奈才写信告之起程时间,让他们去机场接我。
〈一〉 下了飞机,按捺不住狂跳的心,猜测着妈妈和姐姐现在的样子,我一次次红了眼眶。直到接机大厅的人都走散了,也没出现想象中的激动场面。我只好凭早年的印象自己打车回家。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往事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时光流逝,物异人非。 房价一直飚升,姐姐和姐夫没有买房,一直跟母亲同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我的姐姐叫虹,姐夫叫陈枫。 扣门没有人应,我自己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各种情绪翻滚袭来,恍若隔世。家已经重新装修过,但我的小房间没变,还是熟悉的那张小床,那张书桌,上面摆着我和姐姐高中时候的合影,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家里处处蒙了薄薄的灰尘,好象有些日子没有人住了。我顾不上疲劳,挽起袖子打扫了卫生。直到夕阳映照到了厨房,也没见人回来。 打开橱柜想给自己弄点吃的,半把面条已经发了霉,蟑螂满处爬,我倒了胃口,爬上姐姐那张大大的双人床,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听到大门咣当咣当的响,我起身,看家门自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爸爸妈妈的说话声,脚步声,却不见人影。被眼泪打湿了枕头让我从梦里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一整夜都是翻来覆去,白天我打算去周围逛逛,去了德国那么久,太多的回忆留在原地等我重温。走在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基本都不认识了。远远看见李阿姨提着菜走来,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是妈妈多年的好友。 “李姨!”我兴奋的快步迎上前去,我眨着眼睛,等她忽然的想起我,笑着拥我入怀,还象当年那般疼惜自己。李阿姨眯了眯昏花的眼睛,显然已经想不起我了。估计是穿着打扮的风格跟过去差的太远吧。那小女孩一直盯着我看,忽然问了一句:“奶奶,后面那个姐姐干吗藏着?”。李阿姨脸上滑过一抹恐慌的神色,一把拉过小孙女快步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斥责她:“大白天的,别瞎说!”我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李阿姨知不知道妈妈她们去哪里了呢。虽然我已经离开了八年,但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没有改。下午我去看了自己的母校,吃了各种家乡的小吃,肚子塞的满满的回到了家,家人还是没有回来。 〈二〉 说起来我家很奇怪,读高中的时候,家里接连不顺。先是父亲这个健壮的一家之主忽然暴病身亡,母亲原本效益不错的工厂竟说倒就倒了,学习拔尖的姐姐又大学落榜,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我有个姑妈,在德国,无儿无女。来信说要把一个孩子接到身边读大学,说好在那边照顾姑妈终老。姑妈说她本是让姐姐故去照顾她,但我妈妈却我送上了去德国的飞机,也许妈妈一直对我有些偏心吧。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德国一直奋力读书、工作,并不断往家寄钱,我一心想让妈妈和姐姐过的更安逸一点。如今苦尽甘来,当年复读的姐姐已经大学毕业,跟一个研究生结了婚。姐夫跟姐姐是高中同学,我见过他,戴副眼睛,很老实斯文的模样。 从半年前开始,家里的电话打不通了,姐姐只说电话坏了,问家里情况,也一直说好,只是信的内容越来越短,盼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家人的思念反复折磨着我,寝食难安,我才终于决定安排好姑妈的生活,回国待一个月。 但现在已经回家一天一夜了却还没见到一个亲人。 再打姐姐的手机,提示停机,我只能又一个人打发这孤单的夜。把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看了又看,躺在床上幻想妈妈她们会突然开门进来,拥抱,欢呼。 雨夜,乱雨敲窗,我起身披了件毛衣,站在窗边。已是午夜时分,对面的几栋楼房都黑忽忽的。屋里黑着灯,外面反而看的清楚。我正楞神,楼下忽然闪出一个人,穿着厚重的雨衣,戴着雨衣的大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那人穿过停靠的车辆夹缝,进了我家这栋楼。我下意识的去把门反锁了,靠着门,细听上楼的脚步声,哒——哒——哒,到了自己家门口,停了。锁孔和钥匙慢慢咬合的声音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格外清楚,跟我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一样压抑。门外的人把钥匙左转了右转,都没能打开,很慢很小心的拔了钥匙,似乎尽量不让锁匙之间摩擦出声音。透过猫眼,黑咕咙咚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并不强壮的轮廓,象是女的。我憋的快要背过气去了,腿抖的几乎站立不住。雨衣人站在门外停了一会,终于走了。 我蹑手蹑脚的挪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竭力想睡,心却焦躁不安的跳了个乱七八糟。客厅里的时钟敲响了三下。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响声,仿佛有人摸黑走过房间的门,手指擦过门板一样。我壮着胆子问,“谁?”没有人应。我僵硬的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待到整所房子重新被一片宁静所笼罩时,心里才镇静了些。渐渐的睡意袭来,我刚要翻身,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有个人影坐在床头不远的书桌旁边!借窗外一点微光,看起来是披散着头发的女人,一动不动的背对着我。我强力安抚了一下自己的神经,问:“是谁?是姐姐吗?” 那个背影不动,也不吭声。我把自己紧紧的裹到被子里,我闭起眼睛,再睁开,凳子上空空的,没有任何人。一直睁着眼睛,熬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借着白天的光,我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三〉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今天打算就在家,直到妈妈她们回来。我下了包快食面,一边慢慢搅着一边愣神,我越发的奇怪,她们去哪里了。忽然听到门响,以为是他们回来了,兴奋的从厨房跑了出来。却只看到有个人正转身夺门而逃,我追出门去,早就没了踪影。 我一直没有乱动过姐姐姐夫的任何东西,这是起码的尊重,但现在,异样的感觉使我开始乱翻一气。忙了半天,没有任何线索,这里似乎被别人提前整理过。半年来,我得到家里的信息太少了,只知道姐夫是学化学的,不知道什么单位,姐姐不久前辞职的原因也不清楚。我猛然发现,家里好象没有了妈妈的物品,衣服,鞋子,甚至照片统统没见着过。 折腾到了晚上,头疼欲裂,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梳理思路。再一次翻身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又瞄到那个身影,那一刻,背上每一根汗毛都象变成了刚针一样刺痛。散着长发的女人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握着笔,象在写什么东西。我掐了一下自己,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背影还在,我哆嗦着泣不成声:“姐姐?——你们去哪了?——你回过头来啊。”其实我怕那女人会真的回头,怕不是微笑忧郁的姐姐,而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我终于鼓起勇气,从床上爬起来,背影又消失了,但凳子上没有灰尘,象是真的有人坐过。我无法解释那是不是幻觉,可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我象疯了一样,开始找每一个角落,抠每一个缝隙,甚至墙上的钉子眼儿也不放过,眼泪泉水般一次次涌出,我害怕,真的。抠开浴缸下水道的筛漏,我愕然的发现了一小块细细的骨头,那是手指最后一节,连着一小块焦糊的皮和半个指甲,我彻底蒙了,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四〉 我终于在一双套起来的旧袜子里找到了一个极小的本子,颤抖着打开,姐姐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04年10月1日,晴。今天是我跟陈枫结婚的日子。妈妈很疼爱陈枫,也许因为他是孤儿。只是我觉得他不再有追我时候的热情,有些陌生。” “05年2月3日,雨。一点小事引起陈枫大吵大闹,妈妈心脏不好,一气之下住院了。晚上我说妈妈是他气病的,他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知道这是迟早要来的。好象他从没有知心朋友,不懂宽容。” “05年4月5日,雨。今天妈妈就突然走了,永远走了。可昨天医生还说妈妈恢复的不错。晚上他突然哭着说不要去告他,他以为随后进病房的我全都看到了他做的一切。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我现在连杀他的心都有了。”我这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但为了弄清楚真相,她不得不强忍住悲痛继续看下去。” “05年6月1日,雨,他拔掉了电话线,不准我上班,也不准我跟任何朋友来往,我被他囚禁了。一直睡在妹妹的房间里,每天晚上写写日记,这样才能让压抑的心里好受些,他让我害怕。” “05年6月10日,雨,今天偷偷去了孤儿院,知道了一些事情的原委,心里很乱,真的太乱了。也许我只是他的工具,他不曾爱过我。他很可怜,也很可恨。” “05年6月13日,雨,他一直往家搬药水,今天我偷偷打开了一瓶,滴到衣服上烧了几个洞,我猜是硫酸,他想毁我的容让我无法出门吗。真想杀了他。今天偷偷出门把钥匙寄给妹妹了,房子是爸爸妈妈的遗产,有她的一份。” 再翻,没了内容。
〈五〉 天不知不觉亮了,我的大脑混乱成一团麻,眼睛被泪水泡的酸疼。妈妈被姐夫害死了吗?姐姐杀了姐夫吗?怎么想也找不到答案,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什么李阿姨的小孙女还看到一个姐姐?难道姐姐真的被毁容了,藏在哪里或者只能偷偷跟着自己?那雨夜来访的和白天夺门而逃的,又是谁呢?那手指骨头是谁的呢? 想不明白,我就爬起来继续翻找,在阳台上找到装药水的瓶子,这大概就是姐姐日记里提到硫酸,其余的那些怎么用的,我不敢深想。此刻我只渴望着一种猜测能成立,就是姐姐还活着。 此时我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似乎还有些迟疑。我随手把硫酸瓶放在桌上,偷偷躲进了卧室的门后,竖起耳朵。有人开门进了屋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妈,我要走了,我知道不对,但虹毕竟已死了……”听到这里,只觉象有万把刀子同时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姐姐,也不在了。 “我的姐姐,是怎么死的?”跪着的人一听到有人说话,猛一回头。他就是我的姐夫陈枫。认出是我,他冷静下来,嘴角有了一丝冷笑。他说姐姐是他杀的,已经毁尸,还借助了硫酸的作用,问我想要把他怎样。无法忍受他那充满了报复的眼神,我忍住悲痛,拿出纸笔,逼陈枫写下了杀害岳母和妻子的罪行。我强力支撑的精神开始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跪在地上却没有真正忏悔的恶魔,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处理过这样复杂的事情。 我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按住狂跳的心,犹豫在报警和亲手杀了他之间,难以做出选择。当我有点清醒的时候,我立刻回头,恰好看到他从我的背后逼近过来。他腮上的青筋突起,两眼露出杀气,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舍,手里抓着硫酸瓶,举在半空中似乎在做内心的挣扎。我惊慌失措的闭上眼睛乱推乱挡,没料到把他推一个趔趄,陈枫险些摔倒,手里的硫酸瓶猛一歪,硫酸不偏不倚泼到他自己脸上。随着一声痛苦的嚎叫,我惊恐的看到一张还在冒烟的血肉模糊的脸,眼睛成了两个血红的空洞。陈枫象狰狞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奔跑,忽然撞到阳台上,一头载了下去,随之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尾声 为了配合警察的详细调查,我从李阿姨那里知道了一个打算带到坟墓的秘密,真相才大白于天下。雨夜里来开门的,是李阿姨。妈妈在病中把钥匙给过李阿姨,希望她能常去家里照顾一下虹,她对女婿不放心。 妈妈在遇到爸爸之前,曾经有过一次恋爱并生下了一个儿子。为了追随新的爱情,妈妈偷偷把孩子送进了孤儿院。而爸爸在娶妈妈之前,就从孤儿院领养了我的姐姐虹,不久我出世了。本想就这样掩藏了秘密,好好的生活下去,妈妈万没有想到多年后自己的女婿就是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当一心寻求报复的陈枫把这些年的处心积虑告诉医院里的妈妈时,她心脏病发作,陈枫在情绪失控下拔了她的氧气罩。虹发现了真相后,陈枫总觉得虹在威胁他,烦乱之下,把姐姐杀死并毁尸灭迹。他计划好了远去美国的,签证都办好了,但临走想找出虹一直在写的东西。第一次回来看到厨房里我的身影,心虚的以为是虹的灵魂来找他了,吓的夺门而逃。第二次,他本想忏悔一下再动手却不料交代了罪行。 我给妈妈、姐姐当然还有同母异父的哥哥在最幽静的陵园买了墓地。当我把额头重重的叩在地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梦一样的幻影。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流着泪与这块故土永别,我默默的告诉自己,这里已没有了至亲的人,已经没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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