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叔,是爷爷的次子,是父亲和大姑的弟弟。今年六十岁的二叔满头白发,被大家称做精神病的二叔,虽然人很瘦弱,但身体不错。 40年前二叔参军,政审时因爷爷下放的历史问题,而被部队退了回来。回来的二叔在一个无月的夜晚,独自一人徒步近50公里,沿铁道线又走到那部队的驻地,在军营的围墙外看完战士们早操后,又抄近路涉水穿田野走回来了。到家后,两个裤腿结成两个大冰棒。于是,整个农场就传开了----二叔疯了。二叔从医院回来不久,人称“大老美”的二婶也走了。再后来,二叔经人介绍又娶了梅里斯区的女人,没到三年,这个二婶又走了。二叔没儿没女,三十多年来,一直自己过生活。 我刚上中学那年,全家六口人随落实政策的父亲返城了,同样落实政策的爷爷却选择了陪二叔和老叔他们住在了那牧场。一天天长大的我,上学、工作、成家,为生活整日奔波忙碌着,偶尔一两年回去一次。奶奶每次在我回去时和我唠叨,你二叔这病是好不了:他就说电工乱收费,自己就把入户的电线掐了,然后把蜡块放在铁茶缸里化了,中间放上棉花绳点蜡灯;没了电用不了吹风机,就做了两个大风匣;自己种的粮食说是没上化肥,死活不卖!弄个石磨,磨成米吃米,磨成面吃面,不卖粮食,手里连买油的钱都没有;家里做了一大面墙的大柜子,不装衣被放草药,整天也不知道采的都是啥药,药匣子里写满了白纸条;养牛不耕地不拉车,宁可让牛老死也不让卖,死了还说埋就埋了,白瞎好几千块…… 从小到现在,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从不相信二叔精神有毛病,更没避怕过他。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吃完饭就去二叔的小屋,听他吹竹笛和拉二胡。《三国演义》和《岳飞传》都是在那漫长冬夜里,二叔讲给我们听的。二叔从草甸上捡回来的野鸡、野鸭、鹌鹑蛋也总是煮熟了分给我们吃。二叔手也特别巧,他捡回那些老鹰、鹌鹑、野鸡的羽毛扎成的羽毛扇,比我小人书里诸葛亮的那把好看多了。他给弟弟做的木头小手枪,各式各样有四五把,和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真枪没两样。而他给小弟做的弹弓,更是小伙伴们最羡慕和抢用的。 女儿七岁那年冬天,爷爷过八十大寿,我们开车回去了。下车我带着一大堆吃的牵着女儿先去看二叔。推开门,屋里没有一丝热气,不大的屋地上,堆满了粮食袋子、笸箩、石磨、没编完的炕席和草药,听到开门声就跳下炕的二叔显得很惊慌:“你怎么把孩子领来了,这冷屋子,又脏的没地方坐。你看,你看,这孩子穿的白白的毛大衣,跟小公主似的,你让她坐哪?”“二叔,她一个孩子,你还客气。你屋子里冷成这样,怎么不烧?”二叔边手里忙活铺被子抱女儿上炕,边嘟囔着:“我地少,那点秸杆我都烧火了,牛吃啥烧啥?”我终于相信奶奶的话了:二叔和牛下地,他拉车,牛跟着;给牛搭炕烧火。“牛就是牛,有几个人给牛烧炕的?再说,就算你养牛做伴,大冬天的也不能自己睡凉炕!”二叔似乎被我的口气镇住了。眼睛都不敢看我,小声说:“不凉,不凉,我天天晚上都烧。”我正想和他理论,坐在炕上的女儿小心地拉拉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墙。我这才仔细看,室内四周从天棚到大半截墙面,居然都是厚厚的白霜!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怕二叔看见,顺手拉下炕上的女儿,转身就往出走。二叔追撵过来,拽着女儿的手塞了一卷钱:“大冬天的,家里也没什么吃食给孩子,头一回来,别空手。”我夺过那卷旧版几张票子,塞到到他手里,扯着女儿奔出门外,靠着门,我放声大哭。 最近一次见到二叔,是在上个月奶奶去世的时候。那天长辈们都为丧事忙这忙那,唯有二叔,要么跪在那默默地烧纸,要么就一个人靠着墙,眼睛空洞洞地直视前方,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听话,要是昨晚喝了我熬的药,不会死,不喝闻闻也指定能管用。不听,唉,都不听!”从墓地回来,我问二叔:“想看爷爷不?和我进城看看爷爷吧,但你不能告诉他奶奶去世了。”二叔没说话,点点头。一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竟都忘了嘱咐他。上楼时,二叔一边和我们一起脱下戴孝布的外衣,一边叨咕:不让我说实话,弄虚作假。 上楼后,母亲、姐姐和我手忙脚乱地给二叔剪了尺把长的白发,小弟给他剪了胡子,然后带他去爷爷房间。梳理后的二叔看上去精神了许多,相比,他那身有着补丁的衣服更显褴褛了。从爷爷房间出来,我跟在二叔身后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该换季了,和我上街,给您买套衣服。”我之所以强调换季,是恐伤二叔。没想到,二叔用同样执拗的口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换什么季?我家里有衣服!别寻思你挣工资,那点钱供孩子、养楼房、随人情,吃饱吃不饱还不一定呢,给我买衣服!”我哑然了。 当我写下上面的文字时,父母和姑姑正准备着明天去给奶奶烧五期的东西,我因病不能前往。我买了些吃的,托他们带给二叔,并嘱他们转告在二叔身边生活的表弟,没事常过去,陪陪没了奶奶在身边聊天的二叔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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