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吹过原野。
一
天昏沉沉的，冷风似剑。一辆载满乘客的公共汽车笨重的在蜿蜒的公路上爬行，可能是由于车的年龄过长或年久失修，行驶的噪音超过了乘客的交谈音。靠车窗坐着的宗廉掖了掖大衣，把怀中的孩子紧紧的搂着，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望着孩子酣甜的小脸，心中掠过一丝苦楚的欣慰。望着车外，天还是昏暗昏暗的，冷风呼呼的卷着田野中早已干枯的树叶、草茎飞扬；车后掀起一股风沙。路上行人都急匆匆的各自奔忙着。
到了腊月二十七了，忙了一年的人们放下手中活，该愉愉快快的，舒舒服服的停下来，过一个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团圆年了。宗廉也是回老家过年的，老家在一个贫瘠闭塞的山村里，在县城东六十里。家中有奶奶，叔叔大爷，还有，宗廉心头不由一震，还有爷爷、父母、还有……往事如烟似云般的浮现眼前。
二十六岁的宗廉，祖居在泉水乡宝山后村。祖上是从山西迁来的，据说是明朝。爷爷的一生中有三十年是在山村教私塾，解放前他教的是孔孟之道，也笃信孔孟之道。三十年间，屈指一算，弟子已愈三千，于是成了方圆百里之内，远近闻名的大儒。父亲就是跟着他读了五年的私塾。爷爷对父亲说，你识的字差不多了，该去上国家办的学校了。因为不上国家的学校，公家不会录用你的职。七八岁就去放牛，十几岁就会犁田的父亲，从那时起就离开了家乡，踏着坎坷不平的山路，走进风风雨雨的人生。那时满怀着一腔出人头地，改变山乡贫穷的理想，满怀这对读书的崇拜，认真的去上学，上中学，上师范，一直参加工作，做了一名教师。在动荡的岁月里，弃教从政，在乡镇兢兢业业的工作了近三十年。就在更进一步改革开放的时候，因积劳成疾，在岗位上撒手归西，年仅五十岁。爷爷奶奶怀念故土，便回到了老家，不过半年，八旬的爷爷一觉睡倒再也没有醒来。想到爷爷，宗廉心中悲伤至级，爷爷教导过的他那些先贤士哲的格言，似乎一下着都涌到心头。
望着孩子恬静的小脸，想起难产而丧生的妻子玉梅。多病的母亲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只把孩子带到一岁，就随着亲人们去阴间团聚去了。想到这些，宗廉的鼻子有些酸，心中有一股凄惨的感觉。姐姐宗英，在母亲去世前已出嫁。妹妹宗苒也已经参加工作了，因母亲服孝没满，一直没有结婚。打算过了年五一结婚。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回家，前几天回来说去她婆婆家过年。
刚进冬季，大爷来过一趟。奶奶又捎了几次信，叫宗廉带上孩子回老家过年。
宗廉在县城西南离微山湖很近的张桥镇工作。本来不想回老家去，奈不住奶奶那期待的目光，饱经沧桑的面容，年愈八旬，已是风前烛，瓦上霜，说不回去心中感觉十分愧疚。
腊月二十四单位就放假了。昨天又把女儿苗苗接来，苗苗平时都有她姥姥看着。晚上收拾到了十几点，把衣服年货和家里人买的礼物分装在两个大提包内。吃过早饭，宗廉带着这些东西，抱着个孩子，匆匆的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在县城转车时，岩马水库修路没有北路车，因为乘北路车在老家的西面下车，离老家那个村近一些。南路车通到泉水乡，泉水乡在老家的南面，需要翻过山才能到老家。
汽车是十二点发车的的，宗廉怕苗苗饿，在汽车站附近的一家辣汤店，要了一碗辣汤。又要了两根油条，辣汤端上来，汤里飘着一片片面筋和一丝丝的海带丝，宗廉倒了点醋，辣汤里香气中飘着一丝醋味，把苗苗食欲顿时勾了出来。
上车的人很多，旋即就被挤车的人卷走。人们不惜力气地挤着，一个顺路的大姐看他这么费劲，就帮他拎了一个包，占了个座。
车外风还是刮着，自西北利亚来的寒流撞击刮削着裸露的村庄和城市，田野里衰草遍地。飞鸟和小动物似乎躲到了不可知的地方。道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将头缩进脖子里，哈腰行走。寒冷就在人们的脚边流窜，间或有车疾驶而过。车窗上结了一层霜花，望着枯燥的冬天，心里有一种期盼天空里飘着雪花。
车终于在目的地停下来，今天是泉水乡大集，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昔日尘土飞扬的街道，如今换成了干净宽敞的水泥路面，街道两旁都建起了漂亮的楼房。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这些巨大的变化都是改革开放给山乡带来的成果。从汽车站往东那条马路两边摆满了各色年货摊，烟酒糖茶、干鲜果品、瓜子花生、灯笼对联，爆竹烟花，应有尽有。那火红而硕大的中国节在风里一荡，透着股喜庆。大爷早已等候多时了，看见大爷宗廉心中有一股热流上生心头，鼻子酸楚，眼泪强忍着没落下来。大爷抱过孩子，五婶接过提包说：“等你两天了，你五叔上山亭去请戏班子去了，过了年初六咱村唱大戏。”
五叔是村里的书记，平时也挺忙的，为了丰富农村文化生活，到了春节也不闲着。
宗廉看了看路南集贸市场上人山人海，不管人们平时怎么节省，过年都是丝毫不含糊的，可以说是毫不吝啬。鞭炮年画，孩子的新衣新鞋。最重要的就是采买年货了，花椒、大料、桂皮、茴香籽是炖肉必用的香料，鱼总要来十几条。油、盐、酱、醋、茶，还有酒烟糕点和糖果。然后去春联年画，挑选两套年画和一付画轴，卷成筒。囊中再羞涩人们，对鞭炮却是出手大方。鞭炮摊上整齐的摆着鞭炮，只见旁边一人用竹竿挑起一挂鞭炮，大喊看我们的。顿时乒乓作响，火星四溅，响声清脆，人们就一涌而上，争先掏钱购买。当众燃放的鞭炮，这是活生生的广告，当然是要燃放最好的。
走过充溢着年的气息的集市，鼻翼里呼吸到了满是那略带腥膻的全羊香气。这个地处深山里的村庄煮制出的全羊是很有些名气的，煮着全羊的大锅就支在集市头，老人在烧火，儿子收拾着剥好的羊皮，阎家羊汤的招牌在风中飘摆。
老家在山后，需要翻过山去。路上，日头已过正午了，被天空的似乎有些愁苦的云气笼罩着，如同不太醒目的红玉盘，懒洋洋的在半空中挂着。空旷的原野一片沉寂，原野片片黑绿的麦田，被一冬的寒冷雕琢的棱角分明。偶尔传来鞭炮声声，“爸爸还有多远啊，怎么还不到家啊”。苗苗在大爷的背上问。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落日距离地平线还有两杆子的光景了，鞭炮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已经弥漫了香火的氤氲。香味，烧纸燃烧的味道拥挤而来，啊！多么熟悉的味道，似乎这味道就是年的味道，年来到的标签，让人们细细的品味。
土地还是那方土地，村子还是那些村子，树木依旧是那些树木，树叶没了，树杆灰了，村庄更清晰的裸露着房屋的构架。西北风猛劲的吼，蓠芭吹得乱扭，发出沙沙的声音，改变的只是多了些鲜艳醒目的新瓦房。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整日里穿着灰土土的衣裳赶着群牛羊，肩膀扛着锄头，黑黝黝的脸庞憨厚可掬。土里土气是家乡人最朴实的形象。在他们不太体面的外壳内裹着怎么的一颗诚挚善良，有极容易满足的心。
三叔坐在自家门口，看见宗廉回来了，远远的就摁着石板条，艰难地站起来，蹒跚着向前走来。三叔股骨头坏死，几年的光景就愈发显得老了。“哎，家去吧。”知道三叔是为自己老而无能老而无用而感到悲哀，年轻时三叔可是生产队里的好手啊。现在居然干不了活了，老了，头发都白了，满面的慈祥代替了一脸的威严。看着三叔写满沧桑的脸，宗廉的心里酸酸的。
奶奶住在老房子里，三间北房，三间东房，与东房相连的是和一间房屋一样大的过道门。北房墙是很厚的，冬暧夏凉，算来已有五六十年了，饱经风霜雨雪，象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弯腰驼背，吃力地站在那里。院子里的香椿树和老槐树，在寒风中抖动着僵硬的枝条，无言相对。
奶奶住在堂屋里，屋内刷得焕然一新，墙白了，屋子亮堂了。堂屋里正中间的墙上挂着的中堂。中堂上画着青青的山，山下是清清的水，中堂两边还有一副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大爷没有子女，一人住在北房西间屋；大娘去世后，大爷就一直没娶；老爷去世后他就跟着奶奶过。东屋原是四婶住的，四叔在南京当兵，四婶随军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窗户的油漆早已脱落，屋里的墙壁看不到原来的白色；几件旧家具也没有一点本色，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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