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村子不叫革委会后改称了生产大队,简称“大队”。村子里的生产小组也顺应改称“小队”。倘若那时候写信,寄送地址就写“某某省某某县某某公社某某生产大队某某生产小队某某收”。 一场雨后,村西南北相连的两个大大的塘湾里已经是沟满壕平。湾水虽然是雨水汇聚而成,因为村里没有污染,流淌在大街上的径流都是干干净净的,所以汇聚而成的积水照样是清澈的。一群群鸭鹅在水面上快活的游弋,不时地传出“呷呷”的欢歌。岸边的柳树越发显得翠绿了,长长的发丝不时地在碧波里调皮地浸湿。最兴奋的当属青蛙了,叫声此起彼伏,是呼朋引伴还是庆贺自己家园的新立,是歌咏比赛还是看着忙碌人群的自得炫耀。岸边洗衣服的村姑和老少媳妇在嘻嘻哈哈地笑着,几个汉子在打捞鱼虫子,跟着的几个孩子手里提着玻璃罐头瓶,里面漂游着几只活泼的小蝌蚪。 透过柳荫,塘湾西北侧的那个大院子就是大队院,这是村子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全社会都姓公了以后,原来村子里那些家庭式的各行各业的生产作坊都搬到这里来了,村里各方面的能人也都汇集到此进行合署办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这里集体进行为人民服务。 大队院的大门向东开着,进了院子,只见整个布局像北京的四合院一样,东西南北四面都是一排排的房子,房子的开门都是朝着院子的中心点。不同的屋子有着不同的功用,屋子里的人都在忙碌着。院子中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几只蝉居高声远,给暑气中平添几分烦躁。白杨树下,一组废弃的大队里生产猪饲料的切割地瓜蔓的机器极不协调地堆放在那里。 大队院的东面一排房子是糕点房、办公室、饲养棚。 大队办公室在大队院东面的中间。 进了大门首先见到的就是办公室。这是村子的政治中心,虽然村子里的书记、主任等党政主要领导不是经常坐班,虽然在这里常见的是集接待、后勤、内务、村务、信访、播音于一身的老党员李大叔的身影,这里还是天天人满为患。那时候人们的眼浅,没有电视没有报纸看,外界的事情啥都不知道。人们的腿短,家家连个自行车都没有,出去就是凭借11号,得到的外界信息自然少。人们的耳朵木,连个收音机也没有,除了村里的喇叭播放的有线广播外难以听到外面的声音。所以大队的办公室做为最基层的一级“政府”,必须不时处理村子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小的事情李大叔处理的手到擒来,棘手点的事情就需要大队书记亲自出马了。书记不亏就是书记,点子就是多。书记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眨巴眼,据统计,人家眨眼的频率是常人的十倍,心计叫人看来也是常人的十倍。遇到棘手的问题,总是小眼一眨,计上心来。 书记遇到最棘手的事情是供销合作社的售货员小张把老杜家二闺女肚子搞大的问题。那一天,二闺女他妈带着八分的火气和二分的惊喜来到大队院。火气是那个年代最怕的丑闻终于发生在自家的头上了,惊喜是觉得自己的闺女能量不小想趁机借肚子里的孩子这事生米做成熟饭套牢小张。 书记眨了好长时间眼睛,想:这件事政治上不上线,如果政治上上线,就好处理了,就可以先把小张捆了“绳”之依法。又不是强奸,如果是那样,直接用摇把电话报告公社里的郝公安就OK。憋了好久,不觉脸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说老杜家的,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事情不好办啊,你想想,捉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啥还要捉双呢,不好办啊。”老杜家的就干嚎了几声:“呜呜……俺没法活了啊,您要给俺作主啊。”李大叔就在一边端水:“消消气……嘿嘿……消消气。” 眼见老杜家的在办公室里折腾了一天,也没弄出个核桃枣来,就悻悻回家了。据说,当天入夜时分,接到书记摇把电话的公社里的售货员小张的父亲老张,坐着公社拖拉机站上的拖拉机提着两瓶“串香”牌瓶装白酒来到了书记家。第二天,小张出奇的和那闺女重归于好了,二闺女乐,二闺女他妈这下也乐了,逢人就讲讨了门好女婿。几天后,小张的甜言蜜语就让老杜家的闺女堕了胎,再几天后,小张就翻脸不认人了,和老杜家的二闺女说拜拜了。 老杜家的又来到大队院,这次是带着闺女去的。见了书记,直接就哭上了:“呜呜……。”书记偷偷扫一眼,看到二闺女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小眼一眨,说:“你说啥,不要污人清白,压根就没有的事吧。看中了吃公家粮的,也用不着用这手段,诬告人是要吃官司的。”听到吃官司,老杜家的又害怕了,哭闹了一番了事。这下赔了闺女又折兵,气得老杜家的想起来就在大街上骂,逢人就说:“我那可怜的闺女呀……供销社那畜牲小张啊……。”闷气在胸中郁结,久了,老杜家的就落下了有点疯疯癫癫的毛病。 大队办公室的摆设简单,不外就是几张三抽桌,一个带扩音器的喇叭,一个摇把电话,墙上贴着几张印着高举着拳头的工农兵画像的奖状。 老党员李大叔走到扩音器前,手持讲稿,先是“嘘嘘”两声,然后跑到大队院子里问问站着玩耍的人:“嘿嘿,树上的喇叭还响吗?”站着的人笑一声:“大叔,又要广播啦?喇叭响,响着呢。”“响就好,响就好,嘿嘿。”李大叔嘿嘿笑着重新走进办公室。接着,村子里大街小巷就传来李大叔蹩脚的普通话: “嘘嘘……喂喂……各位老少爷们,咱大队供销合作社新进洋油一批,请各家各户带着油票购买。喂……还有,大队的药铺新来预防小孩瘫的糖丸,请各家各户带着孩子到药铺来吃……。” 糕点房在大队院东排房子的南段。 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强调“保障供给”,但是一旦不能保障了,就只能是自力更生。有一年,中秋节的月饼供应出现紧张,糕点房就成立了。经过几个人半个月的忙活,终于做出了那个困难年代也难以下咽的勉强叫做月饼的东西,挨家挨户分月饼,大家吃起来皱眉头。小五子咬一口月饼,哭丧着脸,笑着对分月饼的李大叔说:“大叔,我不要月饼了,你还不如分我几个窝头。哈哈,这也叫月饼,不如窝头好吃呢。”李大叔又笑了:“嘿嘿,吃吧吃吧,不要你钱了,白捡的东西还嫌啥?嘿嘿。”糕点房很快终结了。制作糕点的设备随着中秋节的过去随着秋叶的飘零又废弃了。设备的投资足可以买到几卡车的高档月饼了,这真是一笔糊涂的经济账。投资的盲目性以及技术人员的缺乏,让生产大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后来,这里改作了木工组的第二生产车间。 饲养棚在大队院东排房子的北段。 饲养棚里马、骡、毛驴、黄牛个个膘肥体壮。马、骡是大队的交通工具,是马车的发动机,送公粮、送参军的、拉粮食、拉肥料离不开它们。毛驴是马、骡的替补队员,轻来轻去的时候,毛驴就拉着小驴车仰头上路。黄牛是大队的生产工具,春耕、夏耕、秋耕离不开他,村里人多地多,仅靠大队的一台泰山12牌拖拉机显然忙不过来。论贡献,耕地的贡献奖第一应该奖给老黄牛的。 饲养员老谷是个勤快人,老头一个,老伴早过世了,孩子长大成人分开了家,自己嫌闷,就到大队院里饲养牲口。牲口和他感情很深,老谷一来,牲口就抬起头,仰了脖子,脖下的铃铛就丁丁当当的响了,接着打个响鼻,向老谷表示友好。老谷就笑眯眯走到槽子跟前,俯下身子去,用手仔细地翻动那些草料,随手把那些石子、绳头、铁丝一类的杂质扔出来。看看槽子里的草料不足了,回身扒过一筛子草料,接着挖一瓢子豆饼麸子精料,就要向里掺拌。那匹高大的枣红马眼尖,打个响鼻,伸过头来,就想吃点精料。老谷笑着扬起手,轻轻的拍一下枣红马的脸颊,说:“就你馋,你受累大,也不能这样。”枣红马就不好意思的向后退了退身子,老谷手脚麻利的趁机把料掺拌在草料里。一群牲口,顿时又吃得欢快淋漓。 困难的年代,人的日子不好过,老鼠也是备受煎熬。但是,精明的鼠辈们最终还是发现了饲养棚这个有吃有喝的所在。于是,每当夜晚老谷又多了一个工作就是驱鼠大战。老鼠药,用夹子夹,种种方法都用过。最后发现,老鼠主要是到大瓮里偷吃精料。老谷就想了一计,把精料大瓮密密地封闭,又找了几个大瓮,装上三分之二的清水,水的表面先是洒上一层麦糠,接着洒上一层薄薄的精料,然后就酣然入睡。夜半时分,先是听到地上“咚咚咚咚”的鼠族出动的声音,接着听到老鼠爬上了大瓮,老谷心里乐着屏住呼吸,马上就听到了老鼠“咕咚咕咚”落水的声音。老谷心安理得的睡了,第二天,用笊篱从大瓮里捞出淹死的老鼠达到几十条。鼠辈不敌老谷,宣布败北,饲养棚的精料保卫战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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