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站在村口,看着娘从田野里一步一步地走来,一种无言的酸楚从心头升起。娘的腰竟佝偻成那个样子,她真的很苍老了。 打我记事起,不知有多少次,我就这样看着娘从村外走来。 最先的时候,娘背着弟弟从田里走来;弟弟大了,娘背着柴禾从场院走来;弟弟有了儿子后,娘背着侄子朝家中走来;患上腰疼病后,娘躬着腰蹒跚着走来。 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劳苦中煎熬的。 娘年轻时虽然身体单薄,她却用她那瘦削的脊梁硬是支撑起这个家。 她刚嫁给父亲那些年,家里一直很穷,她一次次地从姥姥家背馍背面背柴禾。为了多挣工分,使全家人填饱肚子,娘从不缺工;即使得了病,她也从未撂下田里的活。 弟弟出生后的第二年,娘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红薯片子在几十里外的郑郭集上,每斤可比当地多卖二分钱。她拉着两大麻袋红薯片子,和其他三家近邻趁着月色去了郑郭。架子车在凹凸不平的乡村土坷垃路上走着,娘拉着车子走在前面,在过一座木桥时,忽听脚下“喀嚓”一声,桥面竟断了。眼看连人带车就要掉下河去,娘拉起车子,舍出命来,硬是把车轮从断裂处拉到了对岸。其他三个车子却因没法过河拐了回去。 娘被独自隔在了另一岸。往后走,已经没有退路;往前走,她一个人确实没那个胆量。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告别了那三位近邻,独自拉起车子继续赶路。田野是那样空旷,夜里又是那样寒冷,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真难想像,娘是怎样承受着对野鬼孤魂的恐惧,独自一个人在黑更半夜里摸索着走完那人生地不熟的路。 到郑郭时,天依然很黑,娘趁空躺在架子车上打了一个盹,又等了大半晌午的工夫,才见有人在集上走动。她啃着从家中带的凉红薯面馒头,向人讨了半碗白开水,算是开了饭。 两大麻袋红薯片子只是多卖了一块多钱,当她折转车头往回走时,却被“打办室”(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发现,他们毫不客气地罚了娘两块钱。本想着多卖几个钱却又被罚了款,娘连连叫苦,她心疼得一路上连白开水也不舍得买了,硬是啃着凉馒头,就着生凉水,为绕过那座断桥多走二十多里,算是到了家。 娘步入中年,村里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的日子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随着我和弟弟的长大,家里的开支也常常入不敷出。父亲患有气管炎病,干体力活不行,却喜爱喝酒,常常醉倒后躺在家里睡觉,这样家里地里的农活就落在了娘一个人身上。娘怕父亲喝坏了身子,没少劝他,可父亲根本听不进去,她气得常常眼中含泪。 我患病后,家中真可谓雪上加霜。我和父亲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医药费,只因家穷,等到弟弟定亲的时候,他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娘看着人家儿子都娶了媳妇,她也渴望能够当上婆婆,抱上孙子,愁得常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那几年,娘是农忙时累死,农闲时愁死,家中的日子也是过得一塌糊涂。 在她的日思夜盼中,弟弟终于娶上了媳妇,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被嗜酒如命的父亲打破了——他竟患上了绝症。为了给父亲治病,全家东挪西借,可他的身体素质太差了,患病不到一年,便撇下近万元的外债去了另一个世界。 父亲去世后,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以前好歹靠教蒙学赚几个代课费,而后来连路也走不成了,生活一时陷入低谷。 弟弟两口子常年外出打工,家中几亩地的农活就落在了娘一个人身上。她不仅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还要打理弟弟的两个孩子的吃穿。 如今,娘一天天的年老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她还在整天为这个家奔波。面对被生活沉重的负担压弯了腰的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一天天地变得苍老,却找不出替她分忧的办法。 我不敢设想未来,万一将来有一天娘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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