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次见到哓哓的时候,我才6岁,那是一个怎样明媚而又光彩照人的小女孩呀,真像一个公主。我打心眼里喜欢上了她,可是妈妈用讨厌的语气说:“这是你爸爸在外面生的野孩子。现在你爸爸走了,妈妈已经不能再争些什么了。所以呢,你一定要替妈妈争气,绝不能输给那个野孩子。” 然后,妈妈就揩着眼泪,牵着我走了。经过哓哓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敌视,我好害怕。知道很多年长大之后,我终于读懂了她眼中真正的东西:一种被大人灌输的毫无根基的仇恨,正如妈妈想要硬塞给我的一样。可是我是多么想和她好啊,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姐妹的。 但是我们成为了永远不可分开的竞争对手,我的妹妹哓哓,她和我在任何地方都竞争着:学习、音乐、美术、人缘……记得第一次我在作文比赛中拿奖而哓哓没有时,妈妈苍白的脸上堆起的是怎样开心的笑容啊,以后为了让妈妈展现少有的笑容,我一直力争做到最好;可我也喜欢看哓哓获奖时她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如同阳光般明亮:“老天啊,让大人们忘却仇恨吧!”我时常默默祈祷着。 时光荏苒,距离我与妹妹哓哓初次见面已经10多年,我们也已考上同一所高中的重点班。在这之前,我们几乎就是并驾齐驱。 许多小说中写到,高中是梦想的集结,是滋生爱情的天堂。我习惯在累的时候爬上教学楼的顶楼,坐在边边上,把两只脚放在外面,在空中晃荡晃荡,看着底下行色匆匆往来的人。这个习惯一直从小学五年级持续至今。记得初中的时候,会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和我共享一个顶楼,他也有和我一样的坏习惯把两只脚悬在空中乱晃,这样一晃就是三年。如今,我发现坐在第四组最后的人就是他,新生介绍的时候我牢牢记住了他的名字:伊阳。我在心里想,你的名字与你不符,你明明是一个忧郁黯淡的男生为什么叫伊阳。我瞅着他的脸,脑中写满了疑惑,突然间发现我们的眼神交汇,他似乎也已认出了我,这个每日与他一起分享顶楼落日的女孩。我连忙低下了头。 放学后,我又爬上了顶楼,这个顶楼比起初中的要宽广空旷些,而我无暇顾及我在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落日余晖下他在:“你好,我叫伊阳。” “你好,我叫阿纨。” 我们相识了,在三年后,在我们默默相遇后的第三年。 他会在周末骑着自行车带我出去,我们在河边放风筝,在草地上躺着看浮云漂动,在顶楼上默默守着各自的秘密。 这一切美好得像童话,我幻想着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但是我错了,我永远都只是一个自惭形秽的小丑,真正的公主是哓哓。依阳没有说但我全明白了,他们在一起开心地演算,研究题目,旁若无人地开怀大笑着。 我悲伤地站在顶楼,望着底下拥出校园的学生,犹如蚂蚁般渺小与仓促,他们都在急速奔驰,奔到一个我永远去不了的地方,依阳还会经常来顶楼,周末我也会与他出去。可是我知道,他喜欢的人是我阳光般的妹妹。 就在这段时间,我昏热了差不多一年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了,而一转身突然却发现身边连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我感到好冷,整个世界都遗弃了我。 高二的时候,这种彻人心骨的寒冷更强烈地席卷了我,没有为什么,哓哓的妈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大家只知道班主任很讨厌我,所以他们都很刻意地回避我排斥我。现在依阳去顶楼的时间已经很少,整个班级几乎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只能学习,学习;我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仰望着明媚的哓哓,看她那么好那么快活地生活着。 那一次爬山,我只顾埋头苦爬,一抬头时不觉周围的女生都由男生帮助爬到了山顶,整个山腰就只有我一个。当我终于无力再往上时,我仰望依阳期待着他向我伸出手,哓哓正倚在他身上,以一个胜利女神的姿态看着我。 阳光好刺眼! 醒来的时候,我浑身酸痛,妈妈抽泣着,这么些年下来她老了,她的心里一定很苦,不是因为操劳生计,而是因为仇恨。我挣扎着想抬起手擦干她的眼泪,才发现右手打了石膏。不仅是手,还有左腿。 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个人支撑着跳到教室,上学写字,中午吃家里带来的饭菜或面包饼干之类的东西,尽量不上厕所,放学了再一瘸一拐跳到校门口,让妈妈用自行车带我回去。有几次跳得累了休息时,会看见远处的依阳狼狈地转过身。 不过我在心里对他说:“我不怪你。真的!” 时间过得真是快,我高三毕业了,分数比哓哓高出很多,足够报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大学了。我要去北方,去到一个没人认识没有竞争与哓哓的地方。 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我惊呆了,这不是我填的学校,他们一定搞错了,怎么会这样?! 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妈妈接过通知书虚弱地笑了:“阿纨啊,以后好好地读书,替妈妈争气,不然就辜负了妈妈给你选的这个学校和专业,你一定不能输……” 妈妈也走了,她太累了,20年的时间里,她被仇恨支配着,如今她走了,她还想让这仇恨延续在下一代上吗?妈妈?! 可是你错了真的错了,争了一辈子,你自己还不是先走了,说到底还是你输了。 哓哓在这个学校里很活跃,文学社、广播站、舞蹈社,处处都有她的身影,追求她的男生也很多,依阳也一路追逐着她,宛然一护花使者。我已经厌倦竞争,哓哓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与你争些什么了。 大一那年过得出奇的平静,我安静地穿梭在寝室、教室、食堂与图书馆,平凡而充实,我有了一定的朋友,她是我的室友:小微。在学校行走时,我时常会遇见哓哓与依阳,而我选择了隐藏在黑夜的顶楼掸落内心的灰尘,平复悲伤。 不过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比顶楼更好的地方,那就是图书馆。每晚我都会在固定的位子上,安静地做些记录。这种生活我很满足。春去秋来,一天晚上看书看得太累了,抬起头放松眼睛时,陡然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生,碎发飘逸,鼻梁很尖,这个脑袋的主人似乎觉察到了猛地一抬头,冲我明媚地笑,爽朗舒适,心中戒备全无,然后就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你好,我叫裔。” “你好,我叫阿纨。” 恍惚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顶楼,我和依阳相识的那一天,同样的自我介绍。我失神地望着他,怅然若失。 然后他送我回寝室,裔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会讲很多的笑话逗我笑,在往来的路上,我常会肆无忌惮地大笑,笑到直不起身,蹲在地上直喊肚子疼。 有一天看校刊时,《尘嚣》这个标题映入眼帘,署名是小微。我找了一下,决定出去。 外面雪下得很大,我只好拉起衣领走到那个我经常在远处仰望的地方,上楼时听到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洋溢着欢声笑语,我踌躇着,升起手又放下,最后决定敲下去,此时门自动开了,“阿纨?” 原来裔也在哓哓的文学社里,“我是《尘嚣》的作者,我现在来拿回我的随笔。” 小微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随笔,我伸手接过,落荒而逃,似乎抄袭的人是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真的我曾以为自己已成了她最好的朋友,我甚至把心都掏给她了,可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小微不用怕她,说不定还是她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哓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我的耳膜,我亲爱的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继续往前走,轻轻地说:“我不与你争。” 下楼的时候,天昏地暗,一如多年前爬山那次,所幸的是这次我被扶住了,悠悠地缓过气,眼前人正是在我梦中出现千百次的依阳。他搀着我离开喧嚣,眼泪划过,痛苦使我不住地抽搐。天空中雪花飘落,我感觉自己被他拥入怀中。那句在脑中滞留了百年的话语滑出唇间:“我喜欢你。” “我知道,可是有一件事你也知道的……” 他送我回寝室,看着他的背影,很近而我却永远无法伸手触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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