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其实我一直想写一部关于母亲与儿女之间的小说,基于什么原因,就不多说了,总之,有一个晴朗的夏天的早上,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门上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征求母子或母女间的真情故事,悲伤或者感动的,如您诚心讲述,将会得到优厚报酬。” 这个牌子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一时间我的工作室前门庭若市,不得已只得再挂一个“讲故事,请预约”的牌子。 我的耳朵是忙碌的,整天听到一些父母痛哭流涕的声音,或者不属于学生们的阴沉失意的声音,我所征求的感动,至今都没有得到,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悲伤的人,父母或者儿女,来这里的人,他们大多数挣扎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慢慢的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失望着,并且感觉到在门前挂牌征求故事,实在是一个愚蠢的做法。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我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她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从她进门一直到她出门,一直在哭诉着自己十三岁儿子的恶行,以至于她回头跟我说再见的时候,双方都有点不好意思。我终于下决心拿下那块牌子,我想,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感到我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正当我准备关门的时候,忽然发现门外有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她如幽灵一般躲在一片啤酒花后面,我差点就发现不了她。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半晌都没有回答,我产生了一点惧意,也许她只是碰巧来到了这里而已。正当我准备放弃与她交流的时候,她说话了,声音中充满着一种沉沉的悲痛与小心,“我,我是来讲故事的。” “唔。”我有点想拒绝她,毕竟现在很晚了,而且我已经决定不再征求故事。她慢慢的走近我,我看清了她的脸,苍白的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美丽的大眼晴带着严重的黑眼圈。瘦弱的身体上,套着一件像睡衣一样的白色连衣裙。 这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凭直觉,我知道这个母亲是一个异常痛苦的母亲,就算没有好故事,我想,听听她的讲述也能给她的心理带来一定的安慰。 “好吧,非常高兴您能来这里,请进!” 我的肚子很饿,但我是一个很懒的人,于是拿出冰箱里早就买好的两块孜然烤饼,请她一起吃。她呆望着盘子里的烤饼,并没有吃的意思,她的第一句话就使我对她的故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的四个孩子都死了,他们被同一个人杀死,而我非常爱他,所以我没有报警,让他至今逍遥法外。” 我很震惊,同时怀疑她的说法,因为她虽然很憔悴,但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二十一二岁,很难想象,她居然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孩子们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父亲不在我的身边,但我没有怪他,因为我知道我很爱他,应该接受关于他的一切。” 她继续说着,再也没有说出什么出奇的话,只是讲了她与她的丈夫之间的情事。那是一场很不公平的恋爱,或者说是婚姻,因为她几乎为她的丈夫付出了一切,但丈夫却连陪小孩子玩耍都不会。“他讨厌孩子们,渐渐地,我觉得他很讨厌着有关于我的一切,或者是我和他之间的一切。” 她用这句话结束自己这一天的故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那盘烤饼早已经进入了我的胃中,我看着她,我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却很焦急的站了起来,“我要走了,我回去太晚的话,他会很生气。” 我很想知道后来的内容,也就是她前面所讲的“他们被同一个人杀死”一段,我说:“可是,您的故事应该还没有讲完,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是怎么……”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将那句话重复一遍。 好在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如果你对我的故事感兴趣,我想,我明天还可以来。” 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我没有问及她的名字,她的居住地,更没有留下她的电话号码,并且,我应该告诉她,出了这样的事,应该报案。也许是因为人类天生的好奇心,我很想知道,她与她的孩子们,以及她的丈夫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下午,我亲自准备了点心,并烧好了热牛奶,我想一个好的谈话环境,可以让谈话者说出更多的真实的属于心里的话,已经快要十点,我焦急的等待着她的到来。 很悲哀的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蠢,她没有来,而我傻等至十二点,看着凉了的咖啡与点心,心中愤然的想着这个可恨的女人,为什么引起我的好奇心却又不守信用的爽约? 这里的夜相对比较安全,这个小区一直被评为先进小区,因为这里的人们一直在无偿轮流照顾着一个失去自理能力的男人,他只有二十五岁,大家都叫他亮仔,十三岁的时候就变成了孤儿,唯一有的,只是父母留给他的屋子,很英俊的脸,却患上无可救药的软骨病,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充气不太好的娃娃,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也曾去照顾过他,他的眼神很放肆地打量着我,在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我非常不喜欢的兴奋,这让我很难受,从那时候开始,我宁愿背上自私的骂名,再也没有去照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会想起他。 楼下,一阵凉凉的风吹来,让我很舒服,抬头看楼上,属于亮仔的窗户还亮着,一袭淡粉色的窗帘紧闭着,挡住我看向里面的视线。我叹了口气,对这个时时刻刻需要照顾的男孩,厌恶着又可怜着。正准备离去,一种沉闷的声音从窗户内传来,我发现那窗帘上被摔上一块粘粘的东西,应该是饭之类的,正顺着窗帘拉出一个不规则的长柱,慢慢的向下滑。 窗内很安静,就好像刚才那响声并非那窗内所发出的。我知道,一定有人在里面,照顾着亮仔吃晚饭,睡觉。早就听说因为某种原因,照顾亮仔的人中间有人故意的虐待他。想到这里,我吃了一惊,难道传闻是真的,真的有人虐待亮仔,这个可怜又可恶的家伙,我不顾一切的向楼上冲去。 在楼道里,我见到昨晚跟我讲故事的女人,她正跌跌撞撞的往下跑,满脸惊惶,“喂?出什么事啦?”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也认出我,但却没有说话,继续向楼下跑去。我在楼道里站了半晌,忽然想到,她也许就是今晚照顾亮仔的人,因为她在这里,所以才爽约。 亮仔的房门是开着的,亮仔呆呆的坐在轮椅上,地下几片碎瓷,牛肉与土豆洒的到处都是,亮仔看到我进来,脸上流出了伤心的眼泪。 “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吗?” 亮仔狠狠的摇着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好,只怪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他有点激动。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帮他收拾着这一片狼籍,问他:“刚才是谁负责来照顾你。” 亮仔以为我是要去找那人麻烦,忙说:“没有,没有。” “你告诉我,我不会去找她麻烦,只是问一问而已。” 亮仔犹豫了一下,说:“她叫汪乔乔,住在五栋六单元三层二号。” 我愣了下,“她住在哪里你都知道,那么她一定常来照顾你啦,今晚却为什么生气啦。” 亮仔为那女人开脱着:“其实不能怪她啦,她心情不好。” 我稍微有点喜欢这个家伙了,能为别人开脱的人,应该都不是坏人。我照顾他睡觉,用了很大力气才将他安排妥当,很奇怪他的骨头现在看起来很粗壮,健康的样子,也没有像一般的软骨病人般碰触不得。 出门的时候,他很善意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女人,所以想求你一件事。” 我没有笑,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看起来很强势。“什么事?” 亮仔说:“汪乔乔,她,她的精神似乎有点问题,我想对你说,她所说的话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她。” “假话?你有什么根据要这样说她?” “因为,她总是说自己与她的丈夫之间的事,但其实,她没有丈夫。” 我的心被狠狠的捶打了一下,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难道这个女人是专门跑去挣我的“故事费”吗?这就失去了我所征求的需要真实而诚挚的故事的本意。我很生气,关了门,愤愤的回了家,愤愤的睡了觉,做了一个令人气愤的梦,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吃饭就敲响了五栋六单元三层二号房的门,这个女人,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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