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吴雨紧握的拳头都出汗了,多么希望老人能睁开眼睛。 那人掐了一会儿喊了一会儿,终于没能把老人唤醒。他摇摇头说:“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不知道谁把刘会军叫来了,他拨开众人,摇着岳母的尸体叫:“妈,妈!”当他意识到妈已经不在了,抽了自己两嘴巴然后大哭道:“妈呀,都怪我,都怪我呀妈!” 有人把刘会军拉了出去,大家就都跟着出去了。 坐在台阶上的刘会军妈两手不停地抖着,嘶哑的声音问蹲在墙角的刘会军:“这是咋回事儿?你刚才回家说你妈要鞋样,我找到了给她送来,就看见她……”她说不下去了,撩起衣襟擦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会军抬起头说:“这不是我媳妇去山外打工才走了四五天,今儿早上我来给我妈担水,她就骂我,说‘儿子不要我了,连女子也不要我了,出去打工也不给我说一声,哎,我还不如死了好。’”他两指头捏掉鼻子下挂着的清鼻涕抹在脚后跟继续道:“我给她说娃她妈过几天就回来了,她不信,骂我为啥要骗她这几天。她把我骂的抬不起头,我没吱一声,等她骂完我就回家了,心想着她只是骂我几句出出气。这不我前脚刚进门,还没……哎。”他把头深深地低下了,心中充满了悔恨。 “哎,你们这些人还站在外面干啥呢?”村长明满良上了台阶,拉长了脸说:“老人的寿衣穿上没有?” 刘会军站起来说:“没呢。” 明满良掉下脸骂道:“把你这瞎了眼的东西,还不快去!” 刘会军急急忙忙进了屋。 明满良说:“大家都在呢,帮忙把寿木从楼上抬下来吧。” 大家往屋里走,明满良一把拉住吴雨低声说:“吴老师,你就不要去了。” 吴雨满脸困惑。 “还没结婚?” 吴雨点头。 “噢,没结婚的人动了寿木对自己不好,你去学校吧,需要你帮忙时我去学校找你。” 大家搭梯子上了楼,地上的明满良指挥用绳子把寿木绑好,然后小心拉住放在地上的凳子上。 现在还不知道老人的儿子孙三群啥时候能回家,明满良和刘会军商量后决定先把老人入殓了,这样的天气,遗体放的时间太长了那可不行。他和刘会军帮老人穿好了5身寿衣,然后抬着寿木和老人的遗体去了新屋。寿木放在中堂下,用7枚硬币在寿木底部摆出七勺星图案,然后在寿木内壁糊上三层丧皮纸,再在里面铺好褥子。老人的遗体头东脚西平放在寿木边的凳子上,她现在已经是亡灵不能见天了,脸上盖了一张纸,嘴里含着一枚硬币,双手分别握着五色谷,迷信的农村人以为这是要在进入阴间的时候拿出来喂看管阴间之门的那条狗的,要不然就会被咬的没办法进去只能做孤魂野鬼。刘会军和几个男孝子跪在遗体前烧着纸,等他把纸烧完后明满良才和几个人把老人的遗体抬入了寿木中。明满良又拿了一条麻绳,量了寿木的宽度,折取二分之一处看看遗体刚好平躺在寿木的中间位置,这样的话,就能保佑后辈的人堂堂正正的做人了。他又让刘会军找到一些木炭拿来,镶在遗体的四周,以保证出殡那天遗体不会在寿木中左右摇摆,又保证了日后寿木中不会潮湿,最后再盖好被子半掩着寿木盖,用一张苇席把寿木和外面隔开入殓仪式就结束了。 明满良找吴雨写了一幅白纸黑字的对联贴在苇席外面,上联是:女星沈宝婺;下联是:仙驾返瑶池。对联正中书一大大的“奠”字,字下方贴着老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两边各燃一支白蜡烛。地上铺着麦秸杆,头戴孝衣,腰缠麻绳的孝子们跪了两行,如果有宾客前来吊唁,女孝子用哭声回敬,男孝子用磕头回敬。 老人的儿子孙三群终于在后晌的时候和媳妇回来了,人刚在学校操场边露面就张开嘴狼一般地嚎道:“妈呀,我对不起你呀,回来迟了,没再见你最后一面,我……” 吴雨在教室听见孙三群的哭声,本来想出去劝一劝他,但透过窗子看见他只是闭着眼睛干嚎,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他就没出教室。 屋里屋外帮忙的人见孙三群和他媳妇进了堂屋,于是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但是没人走过去扶一下。 孙三群和媳妇在灵堂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并没有站起来,在那儿又干嚎了几声才勉强挤出两行眼泪。 两旁的女孝子和男孝子挺直了腰板,没有一个人回礼,似乎并不认识孙三群和他的媳妇。 东屋的明满良出来,走过去照着孙三群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孙三群身子往前一扑爬下了。明满良说:“你跟我进来,我有话问你。” 孙三群止住哭声爬起来,跟着明满良进了东屋。 明满良把门掩上,坐在炕沿边压低嗓门儿问:“你妈病倒后你干啥去了?” 孙三群不敢看明满良的脸,目光游离不定,慢吞吞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明满良跳下炕,一手插在腰间,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梆梆梆”地敲着孙三群的额头,他额头青筋暴的老高老高,恶狠狠地骂道:“滚出去!” 快到晚上的时候刘会军的媳妇也回来了,刚进屋就一声哭的没气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刘会军赶紧过来半跪下把媳妇轻轻地抱在怀中唤着:“哎,长柜的,醒醒啊,长柜的!” 有人喊:“掐人中,快掐人中!” 刘会军慌慌张张地空出一只手伸出大拇指在媳妇鼻子底下使劲掐,血都渗了出来。 刘会军的媳妇刚换过一口气便放声大哭道:“妈,我苦命的妈,你怎么就走了,让我回来给谁梳头洗脸,哎妈……” 刘会军扶起媳妇,媳妇全身瘫软怎么也站不稳当,他就把媳妇抱起来放在了东屋的炕上。 吴雨正在给学生批改作业,村长明满良推门进来说:“吴老师,和你商量个事情。” 吴雨停住笔说:“啥事村长?” “想让你给学生放两天假,你也看见了,三群家院子实在是小,这么大的事情,人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想借学校的操场用用。” 吴雨有些气愤地说:“村长,不是我不帮这个忙,你也知道的,学生马上就要考试了,不能耽误的啊!” “哎呀,两天时间能耽误个啥呢。” “村长,要是咱收麦连天的时候,老天爷连着下两天大雨,你说说,会是啥后果?” “我不和你理论这个道理,反正你从明天开始就给学生放假,练习布置多一些,让他们回家自己复习去。”村长的口气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吴雨不答应都不行了。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自乐班的人坐着三轮车来了。明满良让几个小伙子把一车的箱箱柜柜抬上山,搬桌子搭帐篷,一直忙到天黑,随着“咣”地一声锣响,自乐班的八个人坐在帐篷里吼开了秦腔。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儿在二胡、板胡、板、铙的伴奏下唱道:“太平年间把荣享,国泰为何加愁肠?”一个女的接着唱:“说什么太平年间把荣享,国有大祸不安康!”老头儿再唱:“国有……” 帐篷外围满了黑压压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只有坐在办公室里的吴雨被喇叭里传出来的秦腔吵得烦燥不安,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山沟里不见一个人,今晚这么多人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就刚才去厕所外面还排着队呢。闹腾到十点多了,但是围在自乐班四周的人并不见减少,有些人怀中的孩子睡着了,就把孩子放在吴雨的床上又出去听戏了,不长时间他的床上就躺下了四五个三四岁的孩子。他坐在桌子上看看外面又看看床上,心里乞灵着:“天上的佛啊神啊,千万别让这些孩子尿在床上。” 自乐班到一点多的时候才不“乐”了,已经腰酸背痛腿抽筋的吴雨却乐了,心想着:“妈呀,总算完了,你们要乐到明天就该埋我了。”他赶紧脱了衣服睡下,但似乎还在梦中呢就被外面操场上人们的吵吵声给闹醒了,看看床头的表都九点了,赶紧坐起来,又一想今天不用上课,才慢慢地穿好衣服下了床洗了脸开了门,呵,阳光很暖和,天空也蓝的可爱。 明满良风风火火地夹着两张红纸进了办公室说:“赶紧,我都急死了,赶紧给写一幅红对联。埋人和三周年一起过的,一会儿出丧后要把白对联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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