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吴雨7月师范就毕业了,但是直到11月才被分配到这个离家100多里的山区小学来教书。说是小学,其实总共只有21名学生和他一个老师,一至三年级都在一个教室。 这是吴雨到新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后晌放学后正准备做饭,门外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左手拿着一块毛巾,右手拄着一根拐棍,一边用毛巾不停地擦眼睛,一边喃喃低语:“听说你这儿有煤气灶,我还没见过,想看看它是啥样儿的。” 吴雨把老人扶进办公室,给她搬来凳子让她坐在厨房的门口。吴雨就打开了煤气灶,于是随着“砰”地一声,蓝色的火苗就在灶头上舞动起来。 老人连连称好。 吴雨就把煤气灶的好处一一说出来。 老人却慢慢地说:“不行了,我耳朵不好使了,只看见你嘴动,你说的啥话我一句也没听清。” 碰上这样一个人也没办法,吴雨不再费口舌,只顾自己忙着做饭。 老人坐了一会儿出去了,她拍掉操场边花坛上的雪坐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山,看一会儿用毛巾揉几下眼睛,看一会儿用毛巾揉几下眼睛,冬日暖暖的阳光从山顶照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吴雨吃完饭坐在床边往出看,坐在花坛上的老人不知道啥时候已经不见了,覆盖着积雪的山泛着青光,太阳就在离山顶不远的地方无耐地发出并不温暖的光芒。他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百年孤独》没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在办公桌上铺开纸想练习写几个毛笔字,但是拿起毛笔心烦的也不想写。是啊,这里的寂静让人感到害怕。他扔掉毛笔来到了老人的家。 老人的家就在学校后面,三间土瓦房,房檐下依然可见那个特殊年代用白石灰刷写的“把无产阶级文化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字,就连门扇上还保留着对称的红心“忠”字。 坐在台阶上炕洞边烤火的老人看见是吴雨,双手扶膝颤巍巍地站起来进屋拿了一个小木凳出来问:“吃饭了没有?” 吴雨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回答道:“吃过了。” 老人咳嗽了几声,给炕洞里塞了两根木柴说:“娃,你刚来我们这山里教书不习惯啊。” 吴雨的喉咙里有些哽咽,提高嗓门说:“还行吧,时间长了就适应了,在那儿都是教书哩。” “学校冷啊,晚上你一个人睡觉冷。” 吴雨搓搓手笑笑说:“没事儿,我有电褥子。” “噢。”老人又咳嗽了几下。 吴雨试探着问:“家里就你一个人?” “是啊,我老伴儿‘走’了十几年了,儿子和儿媳妇在外面打工,平时也不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吴雨有些后悔,不该问老人这些话,但一时还不知道应该和老人说些啥,头一偏,又问:“你隔壁那家好像没人啊,这一整天了门上的锁子也不见开。” “那就是我儿子住的房。” “哦。”吴雨出于同情心试探着问:“您年纪这么大了,一个人在家住,谁照顾您的生活呢?要不我可以组织学生天天给你抬水。”是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独自住在这半山腰上,吃水要到山下挑,她这么大的年纪了,路都走不稳的,更别提担水了。 “我女婿天天来给我担水的,他家就在村西头。” 正在吴雨和老人说话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捆柴来到了院中。他把柴放在院子边上,从屋里取了一个凳子坐在吴雨身边,笑眯眯地对吴雨说:“你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吧?我叫刘会军。我听说你是正式老师?正式老师好哇,以前的那个李老师在的时候让三年级的学生教一二年级的学生,遇到统考咱们学校总是处在倒数的位置。她一个代教,又是本地人,上面领导说轻了不顶事儿,说重了她一拍屁股走了不是把学生们耽搁了?我们这些家长给村里反应过好几回,但咱们这儿连初中毕业的学生都难找。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吴雨呵呵笑了。 刘会军站起来对老人说:“妈,天快黑了,你坐在外面当心着凉,先回去睡吧,我给你担水去。”他歉意地对吴雨笑了笑,进屋拿了桶和扁担下山挑水去了。 老人摸过拐棍站起来,吴雨扶着她进了屋,屋里黑洞洞的,老人一边叮咛吴雨小心一边拉亮了灯,灯泡恐怕只有25瓦,暗暗的灯光照着屋里几乎能进博物馆的老式家具。炕在东屋,上面的顶棚距炕很近,就她的个头,站在炕上伸手就能摸着。 从此以后,吴雨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去老人那儿坐一坐,在这个几乎人迹罕至的山村里,吴雨觉得老人就像自己的朋友一样,当他寂寞的时候,和老人坐在一块儿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他也觉得自己的心里会塌实许多的。老人有了空闲时间也来吴雨这儿坐,但她大多数时间还是喜欢坐在操场边的花坛上,每次都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些山,看一会儿用毛巾揉几下眼睛,看一会儿用毛巾揉几下眼睛。 转眼之间冬天过去后春天就来了,吴雨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也爱看那已经很熟悉的山了,每天看山感觉不出来山的变化,但是还是每天看。坐在操场边的花坛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山发愣,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为啥看山,那个老人又为啥看山。这个季节的山上开满了连翘花,金黄金黄的,嵌进山的每一寸肌肤里。其实在三四月里山上能开花的植物多着呢,像那些山桃树,一树树粉红的花站在众多的绿树中,那景致,别提有多美了。 这一天放学后,吴雨正要做饭发现没有水了,他拿了水桶去担水,出了办公室门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他走过去帮老人端着衣服问:“你洗衣服啊?” “啊?你说啥?”老人显出一脸的茫然。 吴雨不得不提高嗓门儿说:“我是问你洗衣服啊?” 老人这回听清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去洗衣服。这两天日头暖和,洗了干的快。” 吴雨搀着老人慢慢下了山。 到了小河边,老人接过盆子慢慢跪下舀了些水把衣服泡上,取出棒槌捞出一件衣服放在石板上“咣咣咣”地敲起来。 吴雨第二次去担水,刚走到操场边却看见老人滚在水里。他吓坏了,丢了水桶,连滚带爬下了山,跳进水里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老人拖出水,扶住老人的肩膀摇了摇,老人睁开了眼睛。他看看四周没人,轻轻地放下老人对她说:“你等着,我去喊人。” 吴雨也不顾自己的脚丫子浸在湿鞋中,撒开腿往刘会军家跑。刘会军正坐在炕上和他妈说话,听了吴雨说的情况赶紧下了炕穿上鞋往出跑。他妈更是了不得,边跑嘴里边喊:“哎呀,老姊妹呀……”刘会军媳妇“妈呀”一声哭着跑出了门。 大家跑到小河边,吴雨帮着把老人扶上刘会军的脊背,又帮着扶回家。 刘会军媳妇把母亲外面的湿衣服全部脱掉让她躺在炕上,哭着说:“妈,要洗衣服你也说一声,我帮你啊,六七十岁的人了,这摔一跤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咋给我弟三群交代?” 老人呻吟着一言不发。 台阶上的刘会军对吴雨说:“哎,我妈这个身体啊,冠心病、高血压、风湿病都得了,这一跤摔的还不知道出啥乱子啊。” 老人从这一天起病了,吴雨就很少见她再坐在学校操场边的花坛上看山。吴雨也没见过老人的在外面打工的儿子和儿媳,更多的是看到她女儿和女婿的身影。他就在想,人长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看来这句话说的没有错啊。一个多月后,老人女儿的身影也见的少了,只有女婿每天早上来匆匆担一担水也就匆匆离去了。 眼看着就要到期末考试的时间了,下了早读,吴雨刚站在操场上,忽然听见刘会军的母亲一阵惊恐的喊声从学校后面传过来:“不得了了,快来人啊,拉着灯,挂着绳子,赶紧……”喊着喊着都没声了。 吴雨顺着声音望去,见学校附近的几户村民正往老人家里跑,他不知道出了啥事儿,想也没想也去了。 进了老人的东屋,里面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25瓦的灯泡亮着,老人端坐在炕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土布衣服,从天棚顶上拉下一条麻绳挂在脖子上上吊了。 大家赶紧把老人脖子上的麻绳取掉,让她平躺在炕上。有人用手在她的人中穴边掐边喊:“哎,婶子啊,哎婶子!”她的眼睛紧闭着,舌头还没有伸出来,看样子上吊的时间不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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