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快四个月了,寒假过后到现在。”依恩说。 “泼水节学校放几天假?”我问。 “连着五一劳动节,有二十天哩。”依恩说。 “突突突……”拖拉机的马达声在宁静的乡村小路上显得格外响亮。小路两旁尽是高大的棕榈树、椰子树、印度榕、羊蹄花树,而更多的是一种不知名的十几米高的大树。微风吹过,树影婆娑。树后面是一片片绿绿的田野,逆光中,田间晃动着正在劳动的人影。
二
拖拉机开进了一个掩没在棕榈树和凤尾竹林中的村寨。经过村口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下,依恩像一只展翅的小燕子,敏捷地跳下车斗,直奔树后一个竹篱和仙人掌围成的院子,院落中有一幢二层式的吊脚竹楼。斜斜的人字形屋顶上铺盖着厚厚的葵叶排草,让整幢竹楼更添几分原始气息。 “波!咪!”依恩边跑边喊。 “汪!汪!汪!”一条大黄狗钻出竹篱院门,扑向依恩。“阿罕!阿罕……”依恩蹲下搂住黄狗。黄狗叫了两声,温顺地伸出舌头,舐舔着依恩的手。 大嫂把拖拉机停下,我随即也跳下车。 依恩推开院门,跑进院子,黄狗一溜烟地冲在前头。 “波!” “哎!依恩!”竹楼上,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我可以断定,竹楼上的那名中年汉就是依恩的爸爸,因为我听懂了依恩喊的“波”的意思,傣语就是爹。 依恩站在竹楼底下,抬着头跟她爸爸说了一通话,这回我一个字也没听懂。紧挨竹楼旁边有一道楼梯,连接着竹楼上下两层。依恩在楼梯下刚脱下一只鞋子,忽然好象记起什么事来,忙把鞋子又穿上,转过来跑到我身边,拽起我的手臂,对着竹楼上的“波”又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傣语。 依恩爸爸忙向我招手,他爬满皱纹的脸上挂满了慈祥。 大嫂也用傣语跟依恩爸爸说了一阵子,然后就开着拖拉机走了。我脱下鞋子,踏着楼梯跟依恩上了竹楼。 从院子外面看,感觉竹楼并不大,可是上了竹楼,眼前所见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依恩家的竹楼下层堆放着农具禾草,饲养着家禽牲畜;上层有“那晃”(厅堂)、“晃暖”(内室),还有一个小灶房。竹楼楼上,靠门外有走廊,一边搭着上楼的梯子,一边通向露台。俨如一个半岛的露台紧挨着厅堂,旁边放置着几口水缸,三面围着竹栏,依栏设有长竹凳,坐于凳上,凭栏远眺,静听清风与凤尾竹的协奏,肯定惬意无比。 “苏召里,波龙!(大叔,您好!)”看见依恩爸爸候在楼梯口,我忙伸出手迎上前。老阿爸也伸出手,紧紧握过了手,他把我迎进厅堂。 厅堂向着露台一面,铺有几张竹席。依恩爸爸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席地而坐的感觉很特别,凉凉的竹席,暖暖的阳光,还有吹过凤尾竹的清风,感觉特别清新凉爽。有几只麻雀飞到露台的水缸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依恩搬出一张酷似筲箕的圆形竹篾小桌几放在竹席上,桌几上放着几个陶碗,还有一个带嘴的大瓷壶。 阿爸接过依恩从厅堂中央火塘三脚铁架上提过来的水壶,热气腾腾的开水冲进桌几上的大瓷壶,一股浓郁的茶香随水蒸汽冒了出来。阿爸斟满了一碗热茶递给我,我呷了一口,涩中带甘。 阿爸微笑着对我说了一通傣语,依恩挨着我坐下,充当了翻译:“爸叫你千万别客气,就当这儿是自己的家,想住多久都行。” “英里波龙!”我忙点头道谢。 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阿爸亲切和蔼的笑容,已消去了我的拘束和紧张,说到投契时,他还会拍着我的肩膀、手背,如多年不见的亲朋好友重逢相聚。当然,依恩坐在我身边,很大程度上让我感到了从容和轻松。 依恩说,咪(娘)去割猪草,等会就回来。她还悄悄跟我说,家里很久没接待过客人,波(爹)特喜欢我。 蹲在阿爸身边的阿罕突然支起耳朵,它站起来跑下楼去。楼下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位身穿紧身衫裙的中年妇女走进院子。她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了一篓篷叶猪草。阿罕兴奋地围着她又叫又跳。 “咪!”依恩站起来奔下楼去,她扑进了妇人的怀里。 依恩帮妈妈卸下背上的篓筐,再给妈妈换下鞋子,然后搀着她一起上楼梯。 “苏召里,咪龙!(大娘,您好!)”我忙站起来,依恩妈妈按住我的肩膀要我坐下。她个子并不高,我站着时,能清楚看见拢在她发髻里的花籫。 依恩跟妈妈进了灶房,可随即被妈妈推了出来,她仍是挨着我坐下。 灶房上的烟囱冒起了一缕白烟,村寨里的竹楼上也陆续升起了一缕缕白烟。不知不觉中,太阳已贴着西边远处的山脊,像个喝多了酒的老汉,红着一张醉醺醺的脸。 看着这醉人的景色,我有点坐不住了。依恩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跟阿爸耳语了几句,阿爸点了点头,依恩便拽着我的手臂对我说:“岸青哥哥,背上你的相机,我们去洗澡,洗完澡回来刚好吃晚饭。” 依恩提着一只小木桶,里面放着一条大毛巾。她轻轻拽着我的胳膊,我不知道她将带我去哪里,自忖这村子里的某处可能有公共澡堂之类的设施吧。 阿罕一路跑在我们前头,绕过依恩家的竹楼院子,穿过一片密密的凤尾竹林,眼前豁然一亮,一条大河静静地横在眼前! “这就是澜沧江。”依恩指着眼前宽阔的河面说。 太阳渐渐沉进远处群峰之中,热热的余晖把西边烧得通红。金色的澜沧江徐徐流淌着,像一个温柔无比的姑娘。我端起了相机…… “哎!岸青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依恩已浸泡在没胸的江水中,江边的鹅卵石滩上放着她的小木桶和刚脱下来的衣裙。她在水中向我挥手,我用极快的速度熟练地调好了焦距。 依恩解下束在头发上的丝巾,乌亮的长发顿时如瀑布一样散入江中。当她把头从水里扬起,长发带着水珠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优美的孤线,闪烁着夕阳的金光。“咔嚓”,快门按动时,我的魂魄也飘走了。 依恩见我还楞在岸上,就冲着我喊:“岸青哥哥,快下来呀!” 我好不容易收回了飘走的魂魄,盖上相机盖子,慢慢走进江中。 “你不脱衣服吗?穿著衣服洗澡呀?”依恩大声嚷道。 看着自己手上还抱着相机,江水已经打湿了裤管,我不由笑了起来,笑自己的灵魂还没有完全归位。 我退回岸上,放下相机。依恩在江里大声催促:“快点嘛,太阳都下山了,别害臊,这里没有人。” “你不是人吗?”我转过头反驳。 依恩咯咯一阵笑。“我不看你啦!”说完,把头埋进水里。 背对着澜沧江,我脱下衣服。阿罕摇着尾巴瞪着我,我指着它的鼻子:“你,不许偷看!”阿罕乖乖地蹲在木桶边,守着依恩和我的衣服。 再次走进江中,身上只剩一件短裤衩,想来我真的不及泡在江里的依恩姑娘潇洒。踩着水底滑溜溜的石子,我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背对着她,面向江岸。暮色已悄悄地笼罩了岸上的村寨,炊烟袅袅,宁静中,只有依恩柔柔的歌声和澜沧江水一起柔柔地从身边流过。
三
“岸青哥哥,你在想什么?” 快半夜了,我仍眼睁睁地数着绵羊,实在无法入眠,干脆支起枕头靠墙坐着。依恩和我一样,都在竹楼的厅堂打统铺。跟阿波阿咪道过晚安,依恩就从“晃那”内室里抱出两张藤席、两床薄毡和两个枕头。她先在靠北的墙脚给我铺好睡铺,她自己的就铺在靠西墙角,两张睡铺成一直角相挨着。靠北和靠西的墙上,各开一扇窗子。两边窗外,是密密的凤尾竹林。竹林后面,就是涛涛南去的澜沧江。时而风起,吹过凤尾竹林,传来竹叶摩挲的阵阵沙响。风停时,隐约还能听见澜沧江水在缓缓流动的声音,柔柔的,细细的。 “岸青哥哥……”见我还楞楞地盯着窗外摇曳的凤尾竹,依恩也爬起来。 “依恩,干嘛还不睡?你也睡不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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