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俩目阿来库目!” 他抬眼看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流利地回了塞俩目。 我拿出“宣德炉”向这位个子不高的西北老头请教上面的经文都说了些什么,他和他身后站着的一个戴白帽的后生十分惊异地端详着那只炉,眼光都亮了起来。然后,他们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也看他们,仿佛都在眼前这人的身上寻找着某种注定被似水光阴冲淡了的东西。老头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一个劲地说自己不识的,然后很难为情的样子向我讲起自己在老家进寺学过经,但还是不认识阿拉伯文。我也有些失望,正这样说着,老头忽然略想了想,像想起了什么,向远处招了招手,“帮着看下子!”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两个卖葡萄干的维吾尔汉子从人海中闪了出来。我暗暗吃惊,一个老回回竟引出了两个维族人。 一个小伙子看了一眼,就念道:“安拉乎艾克拜勒。”那张极自尊的红黑脸膛上一根根的胡子碴像倒刺一样直竖着,维吾尔人典型的尖尖下巴,让我想起阿凡提。我对维吾尔人的答案深信不疑,阿凡提怎么会错呢?知道了答案,我很高兴,为了表示感谢,我买了维族小伙的一斤葡萄干。他像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有与我更多地交谈,只是在用台秤称葡萄干时冒出一句半生不熟、语气很硬的汉语:“你也是回族?”这些远方的来客们似乎都不相信在这座城市里活着一些土生土长的回族人,世道和光阴将他们打磨得走形了吗?我已不是第一次买维族人的葡萄干,超市里也卖这些东西,可我还是喜欢从偶尔碰到的推三轮车的维族人那里买。这些生活在故乡之外的人有着花帽之下永远疲惫的身影,远远的就能从人海中把他们从这个城市里的人中分辨出来。 但后来,我就听到了否定的说法。 “这是‘俩引俩海引兰啦乎’,万物非主,惟有真主。” 当过阿訇的老爷子说。 他对我带回家的这只“宣德炉”也很喜欢,只是他告诉我,在我们那里的清真寺的“米合拉布”上就画有这一图案,这是“清真言”中的第一句,它是伊斯兰教中最为经典的箴言,是对全部教义的微言大义。 我的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欢,然后乐极生悲,真相是市场上的所有人其实都不认识这段著名的经文。当孩子出生的时候,阿訇会将这段话吹进他的耳朵里;当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会想起将这句话再次念出来。一句在生死两头都能听到的话会没人认得它的写法?我感到失望,比只有自己一人不认得这句话还感失望。 这时,我回想起那个推着三轮车卖葡萄干的维族小伙子面对我的谢意时脸上闪现的那种难以言说的不自在,可我发现自己这次买到的葡萄干比已往的都大,他说过这种葡萄干要卖十八块钱一斤,而他只要了我十块钱。 他们毕竟还有自己的语言,还使用着那二十八个传自天方的字母,语言是他们的甲胄,而我们的甲胄早已换成了单衣。 我时常陶醉在电视里维吾尔人的喜悦中,相对于表情拘谨的我们,他们更像一群天性快乐、无拘无束的人,当美妙的西域乐声响起,他们柔软的身体就像有了魔力一般起舞旋转,十二木卡姆的说唱虽然听不懂,可我能凭直觉判断出那里面的语言一定华丽地像是《福乐智慧》里的诗句。是的,他们有着隔不断的中亚诗歌传统,也许哈菲兹就曾在十四世纪喀什热闹的巴扎上唱起过这样的诗句:“我周游了整个世界,去寻找情人的足迹,我终于找到了她,请君莫问在哪里……”他的情人也许就是巴扎上的某个戴着褐色面纱的女人,正在一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他。而我们呢,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像一群失去宝贵语言的乞丐,问询不到回家的路。我们是一群喊叫着回去,却永远回不去的人,所以我们的名字叫回回。可在旧货市场上遇到的那些维吾尔人像是沿着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走到这里,像我们一样不愿多谈自己,像我们一样面对疑问眼神闪躲不定,天啊,我像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在这场现代对传统鲸吞蚕食的变革中,他们是否已无可挽回地走进我们的宿命,成为下一个轮回中的回族? 我们的脚只认得这片土地,忘记了来路。可我这个脚已像树一样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一过了卖葡萄干的季节,就会留意那些在街头卖葡萄干的维吾尔人还在不在,他们是有正当营生的穆斯林,和他们那些在街头行亏的同族不同,他们的心像来自西域的葡萄干那样,仍然是甜的,是软的。当他们消失不见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回到故乡去了,那里一定有很多人在盼望他们回去,我这个回不去的回回希望他们还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