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炉小巧玲珑像落入凡间、满面尘土的精灵,如果我也像过客从她面前走过,没将她从众多物什中拾出,她也不会搅动起我的一番心事。 那是一个暖冬,一场雪也没落下,但严冬仍不容小觑。看不到这座山郡的雪景真是一种遗憾,清人王士禛曾极赞它的美景:“郭边万户皆临水,雪后千峰半入城。”千峰之中有一山,名曰四里山,如今四里山的出名出在它的山坳里有一处旧货市场,虽不像北京潘家园、上海城隍庙那样驰名海内,却也为老城里的人们多了一处破愁解闷的去处。 一场冬日清晨的大雾刚刚散去,市场里早已人头涌动、熙攘如旧。我为逃世而来,一心不愿与众生在大道上争路,抬眼见到一条斜插小道,就溜达了进去。这里果然静了许多,游人不必一个挨一个地相拥挪步向前。摊主们站在小道两旁,有人端着一个白色塑料盒就着寒风吃午饭,哪里挣钱都不容易。摊主脚前的地上都铺着一块方布,上面摆着十几二十件的小物件,你若在其中发现什么新奇、没有见过的东西,都可安闲地驻足把玩一番,即使不要,也不要紧,就算是给门可罗雀的摊主捧个人场。走过一摊又一摊,正感平淡无奇,忽然一眼扫过一片暗红色的图案,那图案与众不同,流畅、繁复如一团火焰,我定睛细看,仿佛有一颗火星跳入了眼中,那是一些文字!这是一种外人眼中的“天书”,拳曲如蝌蚪文,却被老回回们珍重非凡,称之为“经文、杜阿”,只要看到它,一个回回人就会心领神会,仿佛在茫茫世间找到了神圣而无言的认同,否则,一个回回人如何识得另一个回回呢?我将炉身反转过来,看到一行秀丽的小字:大明宣德年制,一时心头忽热,“宣德炉”! 说起这宣德炉,大有一番来历。话说郑和当年下西洋,前六次都在永乐年间,永乐皇帝龙驭上天,似乎出航的历史就要从此落幕,正是这个年号叫“宣德”的皇帝批准了郑和再下西洋的请求,遂成全了郑和七下西洋的全功。在最后这一次航行中,郑和舰队的一支分队奉命前往了天方,而老骥伏枥的郑和也再未返回中国,南京城南牛首山上的那座“马回回墓”里只葬着几件郑和的衣冠。宣德皇帝是永乐皇帝朱棣之孙,虽是承平天子,但颇具乃祖之风,武功文治都不在话下,他在位期间曾命工匠制作了一批做工精美、形制优雅的香炉,此炉为历朝历代所追捧,所以官方、民间的仿制也就从未停辍,既有明朝中后期的仿品,也有清仿、民仿,不过,这些都记在了那位宣德皇帝的名下,统称“宣德炉”。这些在我还不足为奇,奇的是在“宣德炉”的器身上时常能见到阿拉伯的文饰,这在汉文化的海洋里就颇显另类了。后世的达官巨贾竞相以收藏有一件“宣德炉”为荣,一件件“宣德炉”飞入王谢之家,而二十世纪政治风暴又使这些藏在昔日贵族手中的珍玩重又流落民间。世事无常,缘聚缘散,向来如此。 我见到的那只“宣德炉”混迹在一批斑驳锈绿的铜器中,紫铜打造,器形不大,一手可托。我将它托在手上周身上下略略打量一番,心中一阵激动,暗暗叫道:好美的宝贝啊,终于相逢了。 然后,我起身离去,没给那个在一旁呆呆望我的乡下小贩留下哪怕是只言片语。我就不吱声,先憋憋这个小老板再说。 走过一摊又一摊,从街这头到了那头,任何事物都变得黯然失色,我一门心思牵挂着那件铜炉。就这样神不守舍地转了一圈,我又像一个漫无目的的过客回到了那处地摊附近。 从这里的老板手中拿东西需要毅力与智谋。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辗转于偏僻的乡村与繁华的城市之间,既卖也买,大都历练成难于对付的老江湖。你需要识货,能估量出一件东西的大体价值,又要了解这里时涨时落的行情,同时,又要临场揣度老板的心理价位,才有“捡漏”的可能,起码不必被宰。 不知是我志在必得,还是对方太急于出手,我那次侃价侃得收放自如、有如神助,事后都觉得自己是超常发挥,十足运气。 “你想多少钱买?”他没有口音,这个长着一副南方人面孔的老板看出我对这只炉流连不已,口风变得很紧,看来轻易不肯杀价。“你卖家出个价,我们才好商量嘛!”说实话,我对这只炉,他想卖多少钱,并没把握。我和他开始一通儿乱扯。其间,老板的漫天要价一度从八百降到了五百。这个价,我也出不起。可我不愿放弃,事情变得义无返顾,我已经绷紧的心涌起的神圣感让我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已关乎自己的良心:仿佛我正在异教徒手中赎走一个落难的回教女子,不容我撒手不管。这怪我那很重的回回心事,长久以来这心事就如情感的季风、内心的风暴将我置于无遮无挡的旷野,无奈于现实的孱弱,只有日复一日地栉风沐雨、困顿不安,我需要某种举动来清偿这郁积已久的良心债。囊中羞涩,又倾心欲将这件铜炉带离这片风吹日晒的卖场。正在欲罢不能的时候,忽然就一横心要诈他一下了。 翻来覆去地观看中,我已查看过炉底的款识,没错,就是它!这让我朦朦胧胧地想起“宣德炉”的一段典故。 “这东西仿得也太粗糙了,这样的铜,那时候哪有啊,你再看看底下那些字儿,你仔细看看。” 我将铜炉交到老板手中,刚才还在呶呶不休的他停了下来,一脸莫名地看着我,他并不知道我出招了。 他站到了太阳底下,将炉底翻过来对准了阳光。 “没什么呀,不挺好吗,你到底要不要啊?” “你再看看那个‘德’字。”我故意露出一丝冷笑,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怎么了?” “那个‘德’字是个错的,它中间少一横!德国的‘德’字是那么写吗?” 确实,那个写“大明宣德年制”的人当年确实少写了‘德’字中间那一横,他大概写的是一个异体字,这个喜欢写异体字炫耀才学的人就是那位宣德皇帝。御笔亲书,“宣德炉”下的底款也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即使是仿品也不例外。 我看清了对手慢慢泛红的脸颊,那是紧张和心虚!他开始吃不准这件东西了,大概在埋怨自己看这件东西的时候打了眼,没瞧仔细,让一件粗制滥造的赔钱货砸在了自己手里,倒霉透顶了。我像一位猎人看到了一只没跑的猎物那样欣喜若狂,可我还要不露出马脚、静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以后的较量中他的态度不再像几分钟前那样倔强,一副十分镇定、不急于出手的样子。现在,他要堆起微笑来讨好我了。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下来,这只古拙端庄的旧炉被我以一百元的价钱拿下,这个价也就是一堆废铜的价! 我抚摸着这件“宣德炉”那细腻圆润的胴体,刚才的兴奋随之松懈,一种激情过后的快意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烘热了我的身体。 小老板也有自己的算计,看样子他很高兴能和我做成这桩买卖,他自嘲地说这是一天来他第一次开张。我并没立刻抽身离开,而又在那里与他盘桓了一会儿,闲聊中我客气极了,也许是因为觉得对不住人家,要在心理上有所补偿,我亲热地和他聊起他是哪里人,怎么收来的这件东西之类的话题,我告诉他,我不在乎这件东西的真假,图的就是喜欢,而且我还告诉他上面写的是阿拉伯文,之前,他一直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佛号”。 他是淮北阜阳人,这件东西就是他从那一带的农村收上来的,又拿到济南来卖的。我听了大喜过望,这就更不会有错了,淮北也是回回一方重要的生息之地,保大明的十位回民将领就出自那块方圆百里的田亩之中。也许是哪家人将家里用不上的旧货卖与了来收废品的人,而这家人又和回民有什么关系吗?我是越想越多,又不能解透这件铜炉来到我手中的层层玄机。 冬季响晴的天空明澈、清凉,我站在一箱箱花前看着。旧货市场什么都卖,也卖花,但不是那种水灵灵的鲜花,而是美人迟暮的干花,像旧年的金银花、合欢花、玉兰花、闹羊花、野菊花风干之后在这里就成为人间的一味药,它们已然盛开着,就像它们曾经活过的那般。我那一刻的心情就像这些冬季里的干花一样“性寒味甘”。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广场一角里的他们。你一定见过他们,在都市的公共汽车站、过街天桥或地下通道里,他们身上搭着几张色泽鲜亮的动物皮毛,头戴白色小圆帽,沿街贩卖。我最早是在九十年代才在街头见到他们,那最初的景象真是吓人一跳,他们的面目、打扮活像一群身着兽皮闯进城市里来的游牧人。那是我自西北来的远亲,虽然我与他们往日形同陌路,今日也无交情,但此时我突然就有了要与他们分享快乐的冲动,一件和回回有关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回回手里,这样的小快乐对那些小人物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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