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向以为吉人自有天相,想不到倒霉事虽然不来找我,我却会自己送上门去倒霉。 午休这个时间段,想都不用想,校园湖畔的花前柳下以及幽径小路边的石凳上挤满了对对双双的小情侣,撞上了不是他们尴尬而是我无地自容。僻静处没有僻静,荫凉处也不荫凉,唯有烈日空旷着一片片火烫的地面,还不如去外面逛一圈尽兴,跑去十站路之外办件事倘若顺利的话应该能够及时返还。这个我在上课时就算计好了,所以一下课就争分夺秒地消灭了午餐,然后直奔校外的车站。 这是个大站,一连串排列着十来块站牌,其中三块车牌标明的停靠站点可以抵达我的目标,本人对数字较为敏感,三路车三个数字我立刻剔除了一个不祥的数字,又在另两个数字间徘徊不定。很快就有辆车开来,我一瞧却是被我排除出去的并且不希望看到的那路车,当时心里有一丝犹豫,脚步却毫不犹豫地跳上了车,“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主宰了我一切行动,忽略了直觉和预感。 月票刷卡后我立刻就移向下客门,以防思想开小差错过了车站下车。下客门处有点挤,当我挤到一妇人身边时她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想问她怎么回事,她又喊了起来:“司机快停车,我的包丢了?”司机叫妇人快报警110,就把车停在路边不动了。 初始乘客们都愣了下,然后就抱怨纷纷,七嘴八舌地像开了锅的沸汤。有的说要赶时间上班啦,有的说约会要迟到了,有人说有重要事情去办。我也想说但没说,只是在心里后悔莫及,并事后诸葛亮地想:要是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不乱跑多好,要是再等等另两路车不那么急多好,如今进退维谷,学校就在不远,人却被困在这憋闷的车内,真是自讨苦吃。朋友中虽然常有失窃被偷被骗的事件发生,但我从来夸口说自己不会这么晦气,曾比较分析过,被盯上的大都穿戴昂贵难看又不舒适,不像我一件朴素的白衫就能显亮,不是以富抢眼,以财耀目的,由此我得出结论,小偷骗子也有明确目标。 记起某个起风的午后和琴上街遇到的那件事就好笑,和她走在闹市,我稍不留神转眼间她已不知去向,当我在人群里终于找到她的身影时惊讶地发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亲密地“粘”在一起,从我这角度看他们还手挽着手,心想这么快就撇开我啦,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追上去打招呼,嗨,你好!男子蓦地回首,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们近距离对视了十秒钟,他眼神里仿佛闪过许多复杂念头,而我只是一片空白。我对他笑笑,他突然面色惨白甩下琴就往前奔,边跑还边警惕地回头张望。我继续微笑,他跑得更快,左突右拐身手相当敏捷,不一会就挤进人堆里不见了踪影。我的笑僵了在面上。琴却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看她表情那么冷漠无动于衷的,我提醒道:你男朋友跑了!她这才有了点反映,吃惊地问在哪里在哪里?我指指黑鸦鸦的人群道,喏就在前面。你说什么呢?她很吃惊。你们刚才不是还亲热地牵着手吗?这不可能!……哎呀,我的包怎么打开了?……不对,钱夹怎么在外面了我记得塞在包底下的……我们恍然大悟。那次虽然很险,但在我眼皮底下罪恶并没有得逞。 我独个儿胡思乱想,客车上已乱成马蜂窝,大家都被困锁于狭窄的空间充满了烦躁的情绪,有人抗议有人叫嚷有人还想强行下车,吵闹着有紧急的事被耽搁了谁负责?司机有气无力地劝解,说碰到这样的事他也没办法,已经打了110,110没处理前他是不能开门的。大家催促失窃妇人再打110电话,不停地打。但10分早就过去了,还是没见110显身。急也没用,这时候我都想笑了,真是应验了“欲速则不达”的古训。眼睁睁望见另两路车浩浩荡荡地从车窗外驶过,只能自认倒霉,乘客们都在叨咕着这个字眼。 失窃妇人满面愁容,手上拎着一个真皮包一个塑料袋,她已反反复复地翻找了好几遍,嘴里嘟咙着我的包我的包。我问她丢的是怎么样的包大的还是小的,上车前包确定还在吗,什么时候发现丢的。我想若是她自己糊涂搞错了,那我们就太冤枉了。她一口咬定就是这会儿掉的。她这么说我就好奇了,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的人,想找出个小偷的形象来。乘客们也都面面相觑的,彼此都是嫌疑犯,谁也逃不脱干系。我并没有发现贼眉鼠眼之辈,尽管有几个嘴脸丑陋的但显得呆笨迟钝,以我的标准判断可以排除在外。 丢包妇人慌乱失措地站在原地,乘客们束手无策地伸颈等待,车箱里空气已稍有松懈,开始有人闲聊和谈笑,抗议的人也放弃了抗议,着急的人也平静下来。我移回到前门去,这里比较空阔,视野也宽敞,信息可以灵通些。司机座位后有一排高出的位置,我站了上去,与人群保持距离,整个车内的情形也一目了然。依然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乘客们多数都没精打彩的,神情萎恹,像羔羊般等待斩杀。我猜想小偷肯定比大家更着急地想脱身,是否会狗急跳墙出手伤人? 印象中110警察是些非常厉害的人物,类似于战争年代所向披靡的敢死队,类似于武打片上飞檐走壁的剑侠,类似于传奇小说中武艺高强的大英雄,实际中对110的了解仅限于广播电视和报刊以及道听途说,一直无缘见识庐山真面目。 我寻思110来了又会怎么样呢?不会挨个儿搜查吧?那得耗费多长时间?我的包里简单几样东西,搜就搜吧,翻个底朝天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不会搜身吧?那就有伤尊严有失身份了,转念一想幸亏是夏天,衣着轻便贴身钱包根本没处可藏,应该不会搜我吧?但那些身材臃肿的人看上去鼓囊囊就难表清白了。有个乘客正眉飞色舞地和司机说话,他说他遇见过几次这样的事,110警察的眼睛很厉害的,他上车只要看一遍就能认出谁是小偷。果真有如此神功吗?我越发好奇。 小偷除了神色慌张可能会暴露马脚,还会有什么特征?有一点可以断定,他不会是本地人,唯有穷途末路者才会干这卑劣的行当,他们应该是外乡来此谋生或流浪的,在这贫富反差极大的城市里心理极度不平衡所以铤而走险?或者有些是惯偷,不愿吃苦受累地干正经活,常犯老毛病频繁进出于警所,以致于警察一眼就会认出? 无聊中瞥见车内还有个特殊“乘客”也急切地想逃出这沉闷的笼子——一只粉蛾,在我眼里它挺漂亮的,虽然没有色彩斑斓的翅膀,唯有淡黄和一点点黑色搭配,但不显得张牙舞爪,而是姿态娇弱的昆虫。它拚命地向窗外热烈的阳光振翅,却总是徒劳无益,它看不见那层透明的玻璃。它不时地腾开一点距离重复着冲刺的动作,还上下左右地移动转换方向和位置,仍然无法突围。 杭州的公交车是各大城市中最漂亮豪华的,全是崭新的大玻璃窗密封式空调车,可能有个乘客觉得憋闷就把窗子拉开了条缝,才使得这只原来生活在道路两旁绿荫密叶间的它误闯进来,这里四面全是透明亮堂的大玻璃,没有门户概念不懂交通规则的虫子纵然长出十双翅膀也难以找到出口。 飞蛾在为自由而奋争,我很想伸出手去帮它一把,又更怕吓跑它。出口近在咫尺,就在另一扇窗玻璃的边缘处,好几次它离那儿不到十厘米,但只差那么一点儿,就不能展翅飞翔。“再过去一点啊再过去一点吧”我循循善诱念念有辞“继续飞,别放弃啊!”其实不用我鼓励,它自会挣扎到生命的终点。人类给自身制造的优越或者说禁锢,仿佛是一个个无形的骗局和陷阱,比如飞机海轮上的罗旋桨,砍断了多少飞鸟的翅膀和鱼儿的鳞鳍,还不断地砍着,人类文明对于其他生物是灾难。 我正和飞蛾在一块儿使劲扑腾时,背后突然伸出只粗壮的大手想打死飞蛾。在人们心目中虫子是肮脏有害的东西,一律格杀勿论。眼看它难逃厄运,情急之下我一下子把那只手搁挡开去。那非常顺手的一挡,却是那招少林功夫挡肘,练了两年都没机会展露身手呢,想不到此刻派上用场了。飞蛾没有被打着,受到两股风的牵动和惊吓,居然意外地冲出了窗缝,立刻就融化在耀眼的阳光里,消失了踪影。 “110来了!”有人激动地呼道。一辆警车停在前头,那一身便服的110警察倒是长得高大威严,即使混杂于人群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司机打开前门说:“盼星星盼月亮终算把你盼来了!”110警察开口就问:“那个丢钱包的人在哪里?下车来。”大家便一起喊那失窃妇人。警察在车下仔细地询问失窃妇人,乘客们都在车上张望,不一会,警察让妇人待在车下,自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踏上车来。行动开始了,大家又期待又紧张的,有人在说不知哪个可恶的坏蛋让大家倒霉的,纠出来非教训他一顿不可!几个粗壮者已暗中摩拳擦掌了。 我发现110警察的目光看上去确实厉害得很,那是一双面对黑暗和邪恶的严厉眸子,如刀刃般寒冷锋利。110警察一上车就和我的目光来了个正面碰撞,我自然是从容不迫镇定自如地接招,还觉得蛮好玩地微笑着。只听“铛”的一声,两剑相击。我的目光没有闪避,他的目光却突地往下一沉,往下一沉又立刻抬起,他看了我第二眼,难道我有些可疑?我的目光有点嚣张,有点挑衅的意味,或许他能分辩出我眼神里蕴含的顽皮和好奇?他能察觉出别人眼神里掩藏的一丝一毫的异样?专门与罪犯打交道的他是否能看得透我这类人呢?第二道剑光似乎失去了锐利,肯定第一招交手时被我挫钝了锋芒。仅仅又看了一眼而已,他不动声色地擦身而过。 不愧是110警察,没有认错人闹笑话!我有点佩服他了,只见他步伐沉稳,背影坚定得像座山,他缓缓走过人群,只听机关枪哒哒声,乘客无一幸免地被他的目光扫射到。突然他放弃了人群,俯身往每个座位下的角落里查看,几秒钟的功夫他就对司机挥了下手,示意放行。乘客们松了口气,汽车启动前大家看到他在路旁神情严肃地做笔录。 我认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和我的直觉不谋而合,那就是车上没有罪犯,或许早一站已经跑掉,也或许是妇人自己昏头把包忘在什么地方了。没人再抱怨什么,大家都心平气和地各自赶路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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