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王小震站在学校门口，神情专注如同一棵树，这棵长久等待的树有时也和身边的老头老太太中年妇女说笑几句。他和他们一样，属于校园接送一族。大多时间，他一言不发蹲在那里抽烟，边上的树叶若有若无地飘落，就像逐渐老去的岁月一样无声无息。
下课铃声打破了校园的寂静，孩子们像欢快的波浪，一波波涌出校门。
王小震扔掉烟屁股，站起身来。这棵长久等待的树变换了姿式，他开始寻找。看着一张张天真烂漫的面孔，他感觉全身湿润而凉爽。
只听“嘿”地一声，他的双眼被蒙住，小毛头稚嫩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王小震嘿嘿乐起来，脸上皱纹迅速夹住正要溜走的时光，快乐、自豪和满足在身上漫延。孙子，可爱的孙子，上帝赐给他残破生命最美好的礼物。
只要小家伙跳到面前，叫声爷爷，时光开始倒流，年轻的力量流进王小震衰老的身体！王小震快乐地叫起来，孙子，坐好，出发拉！
孙子越来越高，越来越重，这让王小震有些力不从心。幼儿园时候，他一把提起孙子，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上小学时，抱他上车得用些力气。现在他只能说，孙子，你自己爬上去，我扶你。孙子不愿意，被抱大的孩子根本不想动弹一下。
在中午明媚的阳光下面，祖孙二人骑着一辆车子，驶向家的方向。
有时中途会停一下，因为孙子要吃棒棒糖、冰糖葫芦、山芋，要买铅笔刀、机器人、变形金刚……
王小震乐呵呵答应着，腿脚十分麻利。这时候，孙子变成了爷爷，爷爷就是最听话的孙子。
小毛头的父母就批评小毛头不好好学习、乱买东西。说王小震太溺爱孩子，要什么给什么，长大之后，社会能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吗？
王小震根本不理睬儿子和媳妇，大声叫喊，孙子，过来看，爷爷才买的，你喜欢吗？
王小震是孙子的手，替他拿鞋拿袜，拎书包拿课本。王小震是孙子的脚，背他上车下车，进房间上楼梯，把他扔上床。王小震是孙子的脑袋，把一切想得周全，生怕出现一点差错和漏洞。
那天，孙子喊道，爷爷，替我做作业。王小震感觉这是个原则问题，就批评孙子，这怎么行呢！
孙子有自己的理由，他说，我课间操时摔了手，完不成作业，老师罚站，我回家就罚你翻跟斗！
王小震最怕翻跟斗，他僵硬的手拿起笔，边写边说，下不为例！
孙子打开电视，翻出零食，懒洋洋看起动画片。
在逐渐老去的岁月里，王小震却精神抖擞。他文化程度不高，在孙子的热情鼓励下，从幼儿园的课程一气学下来，现在连复杂的方程式都解得开。背唐诗宋词读英语，玩玻璃球弹子泥人变形金刚，看动画卡通连续剧，到动物园看猴子老虎玩过山车发出阵阵惊叫。孙子成为了他力量之源，通过孙子，他开始了崭新生活。
开运动会时，他趴在操场栏杆边上，跃跃欲试，恨不得冲上去替孙子跑。
一个老头叹道，我们老了，没用了！我的腰还没完全直起来，就变成了驼背，时间跑得太快，想追都追不上！
王小震兴奋地大叫，他看着孙子奋力向前跑去，把接力棒交给别的小孩。
我们追不上，不还有孙子吗，你看他们跑得飞快，王小震指着操场上的小孩说，一代接一代呢！他似乎能在孙子身上发现自己生命的密码。
那天中午时分，王小震的老朋友杜胖子和他打招呼。杜胖子拎着鸟笼，远远喊道，喂，老王！
很久以来，王小震不想理睬这帮朋友，他们越过越老，皮松牙掉腿哆嗦，腰弯下来像张弓！
杜胖子继续喊着，喂，老王，你怎么带着一堆砖头？胖子以前是个建筑师，他老眼昏花，看什么都像砖头。王小震还是谨慎地回过头去，天冷，孙子一脸木然坐在车后，真像一堆砖头。
王小震一脸羞愧，都怪爷爷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哪天买彩票中了奖，爷爷一定买辆车接你送你，风吹日晒都不怕！
杜胖子不好意思揉着眼睛，他说，不是砖头啊，送孙子上学呢！
王小震就说，孙子，乖，叫杜爷爷好。孙子蹲在车后一声不吭。他不喜欢这个把他看成砖头的老头。他想，如果我是砖头，那你就是朽木！
杜胖子说，天冷，张嘴浪费热量，别难为孩子了！不过孩子啊，即使是块砖头，也得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不能不成材用来垫床腿啊！
王小震说，你才癞哈麻垫床腿----死撑呢！
杜胖子说，我们老了，没什么希望，只能在时间里面死撑拉。他回过头指着自己车后的钓鱼包，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快乐方式啊！
杜胖子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从来不接送孙子。他提着鱼杆拎着鸟笼，打打太极拳打打牌唱唱京剧，他吊起嗓子唱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哪！儿媳背后骂道，老妖怪！
杜胖子嘲笑那些天天接送孙子孙女的老头老太太说，一家一个爹，一天八遍接。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小震和杜胖子匆匆别过。送完孙子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买菜做饭，一切都要按孙子的口味安排。八次接送，他比上班还忙还累。
王小震站在校园门口，目光在潮水般涌过来的孩子中间寻觅。有时王小震能从黑压压的小孩里发现小毛头的身影，那时，他的眼皮好像具有特异功能，一眨不眨迎接着小毛头，他走进他的眼睛，走进他温暖的心房。
他突然有个奇怪的发现，他大吃一惊地看到那些稚嫩的脸正在变化，树桩、木头、石块、小狗、小猫……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站错了地方，可那门上分明写着新希望初级中学，而不是动物园，杂货铺，宠物商店。这时候，一堆砖头走过来，叫声爷爷。他一把抱住，孙子，孙子！孙子却十分不耐烦，一把推开他，我在这儿呢，你乱叫什么！
王小震摸到孙子鲜嫩的小脸，放下心来，骑上车离开了学校，不管别的小孩变成了什么，只要自己的孙子还是孙子就好。
路上，他还是不放心，又叫起孙子来。听不到回答，他急忙回头，目瞪口呆，除了一堆砖头，哪有孙子的影子。
王小震大哭起来。在这个冬天的午后，他在街上号淘大哭，不停地寻找着。
别人看着可怜，以为他人老糊涂，迷失方向找不到家了，就问他找什么呢？
他边哭边说，孙子，我找我的孙子，一个机灵漂亮的小男孩，你们看到了吗？
有人说，你车子后面不是坐着一个正做鬼脸的小孩吗，他是不是你的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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