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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让我和我相遇   文 / 连锋
 

从医院逃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每一张迎面而来的面孔也是灰色的。我的心,更是灰到了极点。
亲爱的爸爸妈妈,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们为了我而受尽苦难,这比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天天苍白下去还要难受,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请不要为我再作无谓的牺牲了。
老天爷,我恨你,在我最踌躇满志的时候,你和我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尿毒症!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那个开朗上进的市三好学生,那个被众多老师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曾经无坚不摧的自信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医生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只要能找到配对的肾源进行换肾手术就可以了,可是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配对的肾源呢?还有那天文数字的手术费又从哪来呢?
当我的头发在一次次透析中终于掉光的时候,我仅存的一点伪装的笑容也枯萎了,请原谅,我再也装不出坚强与若无其事去面对那些关怀。
我把帽檐压得很低,没人看得见我光溜溜的脑袋和苍白的脸,我漫无目的向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经过一个店铺时,我突然被一个人拉住。我不由得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铺居然叫“心曲专卖店”。
小店簇拥在花丛中,不断有清香从门内钻出来。老板指指店门口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我们为您定做您最想要的心曲,带您去见您最想见的人。
呵,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有这种奇迹发生。
我不屑地走开,老板却一把拉住我:“你就没有想见的人吗?”
废话,如果我想见谁的话,我就不用逃出医院了。我谁都不想见,谁都不要见!
“真的没有吗?比如说……未来的你……”老板表情有些神秘。
未来的我?我不由得停了下来,未来的我是怎样的?我还能有未来吗?
老板把满脸疑惑的我带进了一间开满鲜花的房间,微笑着让我闭上眼睛在一台机器前坐下来,让我深深呼吸,然后开始为我定做心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阵忧伤的音乐过后,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低低的哭泣声,那么熟悉,是谁?我睁开眼睛,我竟然回到了家里!我看到了妈妈正一遍遍翻着我的相册哭泣,爸爸则在一旁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叹息,老师和同学们都来了,其间有几个同学双眼已经哭得通红。
他们这是干什么?
突然,我看到了窗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是谁?
我追了出去,天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可却单薄憔悴得令我不敢相认,那竟然是我自己啊,原来我真的见到了未来的我。
“你怎么不回去?你不知道爸爸妈妈找不到你有多难过吗?还有老师同学们,你非要让所有的人为你担心吗?”我冲他大喊起来。
“不,你不了解,我走了对大家都好,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受苦受累,我的病已经让家里一贫如洗,没有我这个累赘,他们才会幸福。”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他们幸福吗?”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这你管不着,我决定了的事是没人可以改变的。”他冷冷地转身走了。
果然是我的作风,原来我所谓的倔强是多么的可怕。
我回到家里,想劝爸爸妈妈不要为了这样的一个我而难过,可是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看得见他们,可他们看不见我,我想起来了,我的心曲只是要见未来的我,因此我也只能和未来的我对话。
不行,我一定要把那个固执的我带回家。我快步追出去,还好,他并没走多远。我偷偷跟在他后面,我要看看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啊,这不是护城桥吗?他竟然睡在桥洞里!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好像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好心人送来了一碗米饭,他马上狼吞虎咽起来。他那失去血色的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和我那双最心爱的耐克鞋又破又烂,还散发着阵阵恶臭,这难道就是那个朝气蓬勃的我吗?
这时候,几个富家小孩拉着宠物狗过来,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地下,吹了一声口哨,他那只金毛犬就摇着尾巴跑过来叼起了钱,小孩吆喝了一声:“去,把钱给那乞丐!”
狗应声把钱叼到了他身边,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百元大钞,不由悲从心来,自己竟然成了乞丐!
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向自己的手腕割去……
“不要……”
我大声叫道,但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开满鲜花的房间,老板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样,喜欢我们为你定做的心曲吗?你对你的未来满意吗?”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你只看到其中一个未来的你,还有另外一个未来的你。马上你就可以见到,请再次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聆听我们为你定做的另一支心曲……”
深呼吸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袭来,一首欢快的乐曲响起,音乐中我听到火车汽笛声由远及近,还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我竟然来到了火车站,是的,在月台上,我又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我。
大家是为他送行的,他终于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爸爸妈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老师们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他,同学们和他互道珍重,还有那么多关心过帮助过他的人都来为他送行。
他的气色那么好,谁也看不出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身患重症的病人,是什么给予了他走出阴霾的力量呢?
随着回忆的脚步,我跟着未来的我回到几个月前,我看到同学们到处为我募捐,看到他们在大街小巷拉起的横幅,看到老师们为了帮我,一遍遍地跑报社、电台、电视台,终于,记者来了,他们的报道唤来了更多好心人。有人买了水果补品来看我,有人给我送来了热血沸腾的鼓励,更多的人留下一张张钞票走了。
还有好多人愿意为我捐肾,在一次次配对不成功后,大家又四处寻找肾源,甚至去了千里之外的北京、上海等地。
终于,好消息从遥远的北国传来,一位和我配对成功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年轻人愿意为我捐出他的一个肾。
在手术室外,无从感激的爸爸妈妈,在那么多好心人面前长跪不起。
而那个我,自始至终是微笑的,由衷地微笑。当然,我更是坚强的,无论痛到什么地步,我从不会屈服。站在这样的我面前,连我自己都禁不住肃然起敬。
手术成功了,我重新回到了课堂,继续着自己的旅程,直到这一天,我终于踏上北上求学的列车。
“祝贺你!”我大步走过去,向那个未来的我伸出手,我们一起会心地笑了,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我也祝贺你!”咦,我握住的竟然是老板的手,“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想你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
“是的,我已经有了答案。”我微笑着说。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心曲专卖店”,无论我所见到的那两个未来的我是真是假,我都决定勇敢地面对一切,我相信,在病魔和厄运面前,勇气与坚强是战胜一切的法宝。
我发现满街的风景亮丽起来,天空那么蔚蓝,马路那么宽广,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那么的亲切。
大一那年放寒假,从北京回到家,有一天和爸爸妈妈在街上散步,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家“心曲专卖店”,但寻遍全城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爸爸妈妈说不知道什么“心曲专卖店”。我又问了好多人,都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家小店。
后来我便不再去找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怎么找也不会找到的,因为我明白——所谓心曲,并非人造,而是来自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看来我只是在自己的内心,安排了一场与未来的自己不期而遇的场景。
想到这里,我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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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7-6-27 17:51:06 投稿 | 字数2970 | 责任编辑:A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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