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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的尽头，蓦然回首，我看见，死去的日子，纯净如水。
——题记
【雪人】
小巷。曲折。悠长。拐角处，竹篱笆围起的小院，住着一户人家。透过竹子的隔栅，能看见不大的院子里，种满花草。
他每天走过巷子，路过篱笆围住的小院。每次，他总要放慢脚步，看一眼。不是为了花香和绿叶。院子里，有一个女孩，每天蹲在那里，抹去枝叶上的灰尘。厚厚的篱笆，挡不住一双眼睛的明亮。
他迷失在小巷的那年，是十四岁。
小巷的拐角，卡住了他的心事。少年的心事，是青青的藤，在篱笆上，日复一日蔓延。
他每天的快乐，是隔着篱笆，看一个影子。竹篱隔出的空隙，把女孩的身影剪碎，又完整地复原。
春去冬来。少年的心事，碎了又圆。
上海的冬天，不常下雪。偏偏这年冬天，连续下了两天大雪。
大雪覆盖的院子，白得耀眼。他看见晶莹的雪，光滑如练。雪花上，只有篱笆沉重的影子。雪，无论怎样透明，照不到女孩的容颜。
那几天，雪，冻得他心痛。
每天，他都在篱笆前停留。他在等着，篱笆后，雪一样洁白透明的身影。
又下雪了。他在雪中，穿过小巷。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他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雪人。雪中的女孩，正在为雪人作最后的梳妆。
他靠近篱笆，看女孩的动作。雪人的嘴角微微上翘，绿色的眉毛下，一双大眼，泛着纯白的光。
“你的雪人真漂亮。”寒冷中，莫名的紧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女孩转身。看见了篱笆外的他。
“谢谢你。”她笑的时候，嘴角如上弦月。一条美丽的弧。
“它的样子，像你。”
隔着篱笆，他和她，说了几分钟话。他看见雪花在她发丝间轻盈地跳舞，一闪一闪，落下，又融化。
晶莹的水珠里，是纯净的美丽。
“你会一直呆在这里吗。”他问。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忧伤。
“我要走的，等春天来了，雪人融化的时候。”
“去哪里。”
“北方，我的家乡。那里会有很多很多雪，可以堆好多雪人。”
雪在下。上海的天空，飘不下北方的雪。
那天夜里，他的梦中，下起了雪。一片，一片，覆盖他，温暖他，最后埋葬他。
很多年以后，他听到范晓萱的歌，《雪人》。他不再年轻，有了家，有了妻子和孩子。那首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场雪。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拼出你我的缘份
我的爱因你而生
你的手握住我的心疼
他伸出沧桑的手，摸不到那场雪中的心疼。
春天来了，一片片的雪，在天空中缤纷。少年的缘份，一片，一片，在他心里，积得那么深。
【雨或者水】
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眼前的屋檐。残破的木质纹路，裂缝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窗下的雨篷发出沉闷的声响。窗格外的夜，看不到尽头的黑。
眼里是空。他想流几滴真诚的眼泪，或者想想思念的决绝。很长时间，找不到忧伤的理由。他摸出手电。黑暗中，他怕光。黑暗里的光，让他想到孤独。
昏黄的光，窄窄的一束。眼前一小张白纸，恍若巨大的空洞。纸上有光，和眼神相依。听着雨，触摸窗玻璃的冰凉。心里的雨，落在纸上，潮湿一段泛黄的诗行。
雨点在黑暗里透明
打湿纯洁的空白
他看见，文字里的水，泛着暖。
那一年，他十七岁。
很多年以后，他读到一句诗。
记忆清澈如潮水
照见人人有过的十八岁
他看到那个十七岁的夜晚。是记忆中的潮水。原来，不只他一个人，有过雨中的记忆和莫名的忧伤。那种日子，早被很多人的文字出卖。他手里的笔，找不到记忆的方向。
雨和水，没有本质的区别吗。同样是水，一种是孤独、忧伤，一种是纯净、透明。人可以假扮一种孤独的姿态，假装的纯情，无法透明。
他早已被水淹没。这么多年，窗前的雨，年年都有。他可以模仿很多年前，窗前听雨的姿态。只是，心里囤积的水，凝成了永世的伤。
十七岁的雨，是纯净的伤。
【抚摸】
也许是一次告别，如定格的电影镜头。
“摸摸我。”凝固了很久，她请求。
他不动，手凉到指尖。
太美的东西，短暂的触碰，会有霎那间的凋零。谁忍心，哪怕轻微地摧残。
她拉过他的手。如脂的肌肤，就在手下。只需一次抵达，爱，就会如花开放。手下的肌肤，是欲望的花。
他不动。眼神滑过肌肤，停留在手上。那一刻，眼里有水。清澈的伤，完整了生离死别的爱情。
男人或者女人，抚摸中，有很多种暧昧。纯净的，只有一种，和肌肤无关。心的抚摸，眼睛般透明。黑夜来临的时候，化作水，抚摸一种叫做追忆的伤口。
【电影】
永乐院线。嘉禾院线。
一个一个小放映厅，湮没在“销品茂”的豪华和喧闹里。
五十元或者八十元的票价。铺着地毯的过道。舒适的座椅。环绕的立体声音响。
上海的影院，和国际大都市的称谓匹配。
看一场电影，只是劳累之后的一种休闲。松弛的状态，是竞争，压力之下的短暂释放。
一捧爆米花，或者一袋小食，一罐饮料。在影院里渡过一个本该无聊的夜晚。情节不重要。影片终结之后，心情可以在午夜的街道上，肆意流淌。
电影和水无关。看电影的夜晚，不会有雨。
想起多年前的电影。
木质的座椅。水泥的地面。一元的票价。
为了看一场喜欢的电影，把乘公交车的钱省下来。五分的硬币，一角的纸币。要攒上很长一段时间。
期间的盼，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至今，记得手伸在口袋里，摩挲一枚枚硬币的快乐。
踮起脚尖，把手伸进售票窗口的瞬间，徒步四站路，穿过好几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的艰辛，已被兴奋冲得一干二净。
电影院的门口，站累了，就蹲下，或者坐在影院的阶梯上。等待开场的半个多小时里，独自想象电影里的情节。一个人，幸福着。
手上是空的。口袋是空的。心是满的。
一块钱的纯净，放大五十倍，八十倍后，是享受。
享受是物质的，用金钱可以衡量舒适度。
纯净的价值呢。
散落一地的分币，如今，无人愿意弯腰拾起。
【徒步的新娘】
他和她要结婚了。只是她要嫁的人，是一个父母不认识的男人。
一气之下，父母决定不参加女儿的婚礼。
和男友八年的恋爱，终有了一个注定的结局。添了衣服，买了新的家具，只等装修完新房，她就要走进女人的归宿。只是，她用日复一日的忙碌，麻醉了夜晚的梦。少女的梦，将终结在一个挑选好的日子里。
他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时刻，偶然的场合。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次偶然的邂逅。他完成了一次爱情的救赎。她义无返顾。
他小她两岁。
和自己的过去决绝，她用了不算太长的时间。她完成一次告别的时候，也决绝了身边的亲情。有悲伤，没有痛苦。
她要的不多，只想要一件纯白的婚纱，完成她梦里的童话。
结婚的日子到了。没有彩车，没有鞭炮，没有亲朋，只有婚纱和好友。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和她，徒步走在街道上。
那天，没有白云遮拦的天空，是纯净的蓝，空气中没有悬浮的颗粒。微风如水，浸润着他们的周围。
人群向他们注目。车辆为他们让路。他们穿过闹市，走过街道，一路依偎，一路欢笑。好友陪伴他们，用相机的镜头，捕捉了两个人爱的路途。
五年以后，她带着女儿，离开了他。
夜晚，她哄女儿睡下。看着睡梦中的女儿，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湛蓝的午后，突然泪流满面。
眼底的水，和海水一样的涩。即使滴落成海，聚不起海一样的蓝。
她知道，她将用余下的人生，偿还纯净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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