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咱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杜甜甜轻轻呵出一口气,“我也没有爸爸。” 我吃惊地转头瞪着杜甜甜,娃娃头的刘海儿遮住了她稚嫩的额头,让她看起来仿佛长成了个大人。 那天晚上我和杜甜甜沿着跑道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给我讲她的故事,我也说了我家里的事,说到伤心处,我们都哭了。眼泪在脸上奔流,又渐渐被风吹干。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终于能向人倾诉憋在肺腑里的话,也终于可以倾听别人诉说衷肠,在我们之间,什么阻挡都没有。 一轮小小的圆月骑上对面楼顶,洒下一把细微的光,可就连那绵绵不断的黑夜,都在她温厚的怀抱里。 过几日我去办公室,见其他老师也在,就把妈妈装钱的信封夹在几册书中间,露出一角,推到顾林面前。 “还给您,谢谢!”我一语双关。 “都看完了?”顾林扬起一脸明亮,“说说看,比较喜欢哪本?” 我拿手指抚摸着最上面一册书的封皮,“张爱玲。” “张爱玲的文字太沉重,每一篇都裹着许多叹息,你这个年纪不一定懂得。” “爱是热,被爱是光。”我小声说。 “你说什么?” “爱是热,被爱是光——张爱玲写的。” 我的声音可能太大了,引得邻桌两个老师透过来狐疑的目光。但顾林却没在意,瞅着我说,“写得真好,是不是?” 他的目光里藏着一缕忧伤,可又无比柔和温暖。我忽然从心底升起一种异样的感情,觉得和他很亲近,他整个明白我,我也明白他。这种感觉如此美妙,是语言所难以形容,我低下头,脸上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驰了,绽放出一个舒展的笑容。 他也笑了,“你不梗着脖子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 我脸一红,犟嘴说,“谁说我老梗着脖子?” “我知道你不好受,可这并不是别人的错,别怪在他们头上。”他的声音低沉委婉。 “谁我也不怪。他们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屑似地耸耸肩膀。 “你就是老把自己给择出去,干嘛不走到大家中间去,也拦着不让别人走进来?” 这问题难倒了我,我答不上来,喃喃地说,“我走不进去,别人也走不进来,中间隔着东西,隔着……一道玻璃做的厚障壁。” “你把心打开,玻璃就化了。”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从写字台抽屉紧里边够出一盒磁带。我低头一看,封面上飞扬着四个蓝色的斜体字,“我的海洋”。他见我还愣着,瞟一眼窗台上的收音机说,“你不是喜欢听大海的声音么,喏,送给你。” 我知道这宝贝市面上大概买不到,连忙说我不能要。他把磁带塞到我手里说,“好东西只有跟人分享,才能变得更好。” 怀抱着这盒磁带,就如同怀抱一轮暖融融的太阳,我徜徉在这光辉里,整个人都在安静地燃烧。我翻来覆去地听这音乐,她像一只温柔的手,牵引我穿过幽暗的隧道回到家乡。学游泳呛到的第一口苦涩的海水,赤脚踩在沙滩上等海浪漫过脚面的轻抚,渔家姑娘赤脚踏在船板上摇曳的姿态……海边的童年时光不断在我眼前打晃,甚至连爸爸也像旧底片般在心灵的暗房里慢慢冲洗出模糊的身影,他拉着我的小手,哼一支没头没尾的调子,那调子高阔悠长,他说那是一首大海的歌谣。 北方的城市远离大海,空气干燥得呛人,整个冬天我都在感冒,错过了体育期末考试,只得独个参加800米补测。跑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同伴的长跑就像一场没有目标的旅程,我的心慌极了,脚步越来越沉,我恐怕自己捱不到终点。突然从草坪上斜冲过来一个高个子,对着我大声喊道,“加油!跟着我跑!” 杜甜甜一甩头,迈大步奔到我前面去。我紧紧盯住眼前那簇跳动的红色运动服,顶上一股力气加速奔跑。体育老师和体育委员站在终点线上,向我们挥手呐喊。红色的杜甜甜冲了过去,我一咬牙也跟着跨过终点。 “3分19秒!过了!”体育委员接住我,兴奋地说。我几乎撞在体育委员身上,这距离太近切了,让人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躲开。可我恍惚觉得顾林的目光穿过一切注视着我,让我无法再把别人挡在门外,只得冲体育委员点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径直走开,却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杜甜甜也拍拍我另一只肩膀,我们三个就并肩走到同学们中间去。冬日里的阳光晶莹剔透,一粒粒在我周身洒下光亮与热。 爱是热,被爱是光。我多么想,发光发热。 新学期开始,班里又插进个转校生,面皮白白的,总闷着头不讲话,谁要是向她问个问题,她的脸刷就红了。有一天中午我们在阅览室遇见,她余光瞥见我,就低低地埋下头,拿不准该不该和我打招呼。这时候只要我径直走开,就能像从前那样不必与人交谈,可我终于迎上去,说嗨,是你啊。我见她正翻看一本海景画册,就随口问她家是不是在海边。 “是啊!”她两颊红彤彤的,像清晨从海上升起的朝霞。 第二天我把顾林那盘《我的海洋》带给她听,她像我第一次听时那般沉醉,整个人都沐浴在一轮柔和的光里。还我的时候,她把磁带放在手心里反复磨搓,无比珍重,恋恋不舍。 “送你了。”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她不能相信地瞅着我,我浑身发热,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把磁带强塞回她手中,“这是个好东西,不应该老锁在一个人的抽屉里,你真喜欢,就拿去。” 当我习惯性地又想去听那盘磁带,才猛然记起已经送人,心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有点儿失落和不舍,可还有点儿小小的欢喜。 很久以后,有一天睡梦里我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正走在家乡的海滩上,苍凉的海浪阵阵袭来,哗——哗,一波又一波。什么人在耳边为我轻声歌唱,那声音洁净清朗,美好得令人悲伤。我泪流满面地醒来,记起来这曲调就是《我的海洋》,唱歌的人似乎是顾林,似乎是爸爸,又似乎是我自己。 躺在黑暗里,我又看见那个背影。他慢慢转过脸来,向我温柔地微笑,给了我双手轻轻一握。 | |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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