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夕阳在堤坡后面隐藏了,章四爷一手拿着自制的简陋渔户,一手拎着鱼竿和马扎从坡上走来,伴着清爽的晚风,章四爷苍老的脸上显露着悠然和得意。村人看到了,嘲笑他说:“哟,四爷,今儿又钓了两条鱼?” “可不,我想多钓几条,可没那能耐呀,每天能钓两条就不错了。”章四爷也不恼,依旧是笑着往村子里走。 “四爷,你等等。”对方叫住他,告诉他说南坑渔塘后天举行钓鱼大赛,问他去不去参加。章四爷听了忙回答:“我的水平哪能去比呀,我还是在小河沟里钓钓得了。” 章四爷踏进暮色尽染的小院,看到老伴儿正拿着把笤帚在猫腰扫地,便急了脸冲她说:“告诉你多少遍了,就在屋里躺着知道吗?” 章四奶抬眼看看他,慢声缓语地说:“我没啥病的,总在屋里躺着不把我憋闷死。”她边说边挪动一双小脚,伸出小而枯的手接过渔户,颤着身子进屋打么鱼去了。章四爷洗了把脸,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炕上,想卷袋烟,但一双小眼睛凝神像在想事。 新鲜的鲫鱼汤做好了,淡而清香的味道飘进章四爷的鼻孔,他正要起身,章四奶走进来,问:“你今儿不喝酒了?” “喝,我能离开酒吗?” “喝酒你还躺着干啥?我这鱼汤都做得了。” 章四爷走到外屋,见小饭桌上摆着一盘鸡蛋炒黄瓜和一盘煮花生,另外一只残了口儿的杯子里,已经倒满他喜欢喝的老白干。他划拉一把老脸,像个刚睡醒的人一样,坐在饭桌前慢慢喝起来。 章四奶这辈子最喜欢喝的就是鱼汤了,她细细地品尝着,深陷的眼窝里带着得意。她偶然间发现章四爷不像以前那样往嘴里扔着吃花生,而是拿起一个,轻轻放进嘴里,再慢吞吞地嚼,她想:“是不是老头子累了?如果他真要是累了……” “你倒是紧喝呀!你不是爱喝个热鱼汤吗。”章四爷也发现了老伴儿的动作异样,看她一眼,埋怨。 “老头子,我觉得你像是有啥心事……今儿是怎么了?” 章四爷低头瞧着酒杯,抿起干裂多褶的嘴唇,猛然捏起一个花生抛进嘴里,随后抬起头看着她,扬扬眉,说:“后天南坑那儿有钓鱼比赛,我想去试试。” “去吧,钓了一辈子鱼,去凑凑热闹。” “我不知道得交多少钱,买这根鱼竿就花了一百多,真要是再花钱呀,我,我有点儿舍不得。” 章四奶倒显大度,呵呵一笑,说:“花钱我倒不怕,我就怕你谁都比不过,最后只钓两条回来,那——你不怕别人笑话?” “不会的,后天我一定丢不了脸,不信你就在家里听信儿!” “要是年轻就好喽,我能跟你一起去凑热闹。” “你就别去了,你去了我一条鱼都拿不回家!”章四爷歪着脑袋嬉笑,似乎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在他脑子里闪现…… 第二天,章四爷出去没多会儿就阴沉着脸回了家,章四奶一见,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唉!都报完名了。”章四爷垂头丧气地说。 “谁在南坑看鱼呀?”章四奶自言自语,“还是老刘头儿吗?要不你去和他商量商量。和村长说说也行呀。” “老刘头儿说这是县城组织的,我怕找村长也是白找。” “这可怎么办呢?”章四奶皱起一张老脸,看着比老伴儿还难受。 “明天呀,我就直接去南坑,在坑东南角儿占个地儿,他们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不就得了,反正他们也不能把我赶走!” “行吗那样?”章四奶脸上犯着犹豫,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转天一大早,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章四爷拿上他的渔具和几袋方便面出了门,来到南坑渔塘的东南角儿,他转悠了一会儿走下高坡儿,抓一把米抛进水里,然后点上一袋旱烟又上了高坡。微明的天色已模模糊糊看见些许景物,晨风吹来,他感觉身上有些凉,猛吸一口烟,扬头使劲朝东南望去。章四爷的脸上带着兴奋,眼睛里也显露着和年龄不相仿的光芒。 “四爷,你来这么早干吗?”看渔塘的刘老头披了褂子站在章四爷跟前问。 “老刘头儿,我这名也没报上,今儿我该给你多少钱就给你多少钱,我也看看人家高手的能耐。” 刘老头皱皱眉,接过章四爷递上来的烟兜子,猛地龇下牙,说:“行,我回头和村长说说。” 比赛在上午九点进行,渔塘四周各有两个裁判来回查看,参加比赛的足有百十来号人,几乎把渔塘围了个遍。东南角那地方人少,只有章四爷和两个县城的。那俩人胸前都挂着统一的牌子,章四爷不识字,但从口音上知道他们是县城的。 村长走到章四爷身后,瞥一眼那个简易窄小的渔户,就笑着对他说:“四爷,回头刘叔和你要钱,就说我说了不要您的钱呀!” “我该给多少给多少。”他刚说完,见鱼漂猛地往下一沉,他忙迅速地起竿,一条草鱼不大工夫就被遛到跟前。章四爷用手抓住,在水里忙着往下摘钩儿,哪知那条鱼突然一打挺儿,挣脱了章四爷的手,逃了。村长见了,撇一撇嘴,背着双手去了别的地方看。 坐在章四爷旁边的一个赛手也在内心窃笑,心说这老头儿会不会钓鱼?这一上午跑了多少鱼呀! “大爷,您这钩儿是不是不行?怎么总跑鱼?再上鱼呀,您就用我这捎㧟子(捞鱼的网状工具)。” “没事,没事。” 另一个赛手没说话,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章四爷,似乎他也在纳闷。 傍晚,凉风再次吹起,章四爷看着碧波荡漾的水面,瞅瞅渔户里的两条鱼,老脸上显露的是一种安详,这安详正渐渐融入晚霞中,天人合一在此刻达到了完美。 一声哨子响过,裁判在高坡上喊着“收竿”。章四爷收了鱼竿,费力地伸伸手,拍了拍酸胀的腰,拎起渔户,拿着板凳和鱼竿上了坡。刘老头这时正走过来,看了看章四爷的渔户,笑出了声:“四爷,人家都钓了有百十来条了,你,你。” “老刘头儿,多少钱?”章四爷放下马扎就要掏钱,刘老头笑着说:“四爷,你就别丢我脸了,这两条鱼我还好意思和你要钱?再说村长交待了不能收你的钱。” “哦,那你回头到我家喝酒去。” “知道了四爷。” 章四爷刚一进家门,就闻到了熏肉的香,他知道此刻老伴儿的心思,便冲着屋里喊起来:“我丢人啦,今儿又钓了两条回来。” “在南坑渔塘钓的?” “村长说不要钱,我也没好意思多钓。”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呀!” “当初?嘿嘿……”辛苦了一天的章四爷听到当初两字,脸上顿时又浮现出了得意和兴奋,这表情,似乎让他一下子年轻了不少。 清香的鱼汤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老两口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饭,就见村长领着几个身着清一色淡蓝休闲服的人走进院子。章四爷起身迎了出去,笑呵呵地往屋子让他们。 “四爷呀,我们就不进屋了,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明天您和一位县城的高手争夺冠军。” “冠军不是决出来了吗?再说我只钓了两条鱼——” “章四爷,这事我们决定了,您就好好准备明天的决赛吧!” 章四奶这时也走了出来,听村长这么一说,紧着解释:“你四爷钓的不多,他今儿就钓了两条。” “四奶,您就听我的吧,哈哈,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咱们村里和别的赛手决定的,有人反映说四爷钓的最多呢!”村长很是激动,声音也异常洪亮,“咱们村十多个钓鱼的,竟没一个进前十名的,四爷您一定得争口气,坚决把冠军留下!哈哈!” 村长说完,领着几个评委走出院子,暮色里,村长的腰板挺得好直,头扬得好高;人都走远了,可那笑声依稀可闻。笑声伴着微现的夜色,回荡在章四爷家的小院,两位老人也被这初夏的夜温暖着,陶醉着…… 又是一个清晨来临,村长亲自带着章四爷来到渔塘,渔塘四周几乎都是人了,村子里头一次举行这样的赛事,又是和本村的章四爷争冠军,连那久不出家门的老人也都来了。他们想看看章四爷到底有多大能耐,竟在上百人当中重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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