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三舅哈哈大笑,笑没两声又戛然而止,笑容骤失后,脸上出现了阴冷:“我告诉你吧,你以为我靠这猴子赚钱是吗?”他说得多么虚伪,我对他这一表情很是讨厌。他点着一支烟,猛吸猛吐后,又说:“现在有人就专吃这口儿,其实这猴脑屁味儿没有,他们吃的就是一个心理知道吗?你在这儿呆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是逮着谁就给谁上这道菜,这猴脑就是专为某些人准备的。他们吃美了玩美了,你三舅这酒楼就能平安无事地干下去。唉!我其实早就不想要这道菜了,这纯粹是杀生呀!” “三舅,那你真不想杀生是吗?” “那当然。” “那就好。三舅,你既然这样说就把那只猴子卖给我吧,行吗?” 我的话再次把三舅逗笑了,他一连说了我好几个不开窍,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撤哪道菜也不能撤这道菜!瞧见了吗,昨晚那爷已经把两千块钱拍我这儿了,三天后人家还来。人家对咱有恩,咱也必须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人家,你说对吗?” 我见他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无奈地转身朝外走,快到门口时,我说明天想回家。三舅说再玩几天吧,我说后天该开学了。 半夜三更,我无法入睡,空调开了关,关了开地折腾了好几次。想着那钱,我没有半点兴奋,不是嫌他给得少,只是心里惦记那只猴子。它最多还能活几天呢?被三舅称作爷的那孙子已经提前给了钱。唉!我叹息一声,踱步到窗前,把窗帘扒开一道缝,望去——影影绰绰的灯光里,那只猴子在对面窗根下半蹲着,似睡非睡,木然呆傻。它好像抬头向我这边望着,它是在看我吗?它怎么知道我此刻在注视着它?我救了它一时,我会永远让它平安吗? 我轻轻地将窗帘掩上,想转身,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惊恐哀求以及无助的眼神在我眼前不住地晃。我屏住呼吸,再次扒开一丝缝隙望去,它还在仰头看着我。它知道我住的屋子,它就那样望着我,一动不动。我抹了一下眼角,默默地说:“我可怜的孩子,我救不了你,除非我亲手把我三舅杀了。” 夜里,我梦到了这只猴子,我和它脸对着脸,一直在流泪…… 吵吵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声音从后窗传来,习惯裸睡的我光着身子几步跨到窗前,掀起窗帘往下看,见后院围了好多人。还没容我细想,我的目光一下子触碰到让我心碎的一幕:在拉货车后斗和对面窗台之间横搭着一根木棍,木棍中间垂吊着一只一动不动的猴子。我感觉眼前一阵目眩,我的身子我的目光我的思绪全都摇晃起来,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模糊了。 它吊死了,那只可爱的聪明的可怜的猴子吊死了。它为什么吊死自己呢?它是不是在玩耍?我抹去眼泪仔细地看,那垂耷着的黄乎乎的小身子,分明清晰地敲击着我的大脑——这只让我揪心的猴子确实死了。 我抓起内裤套上,跑下楼冲到后院。三舅正冲着一个伙计怒吼:“你给他木棍子干什么?你给它木棍子干什么?” 我模糊着眼睛,慢慢来到那只猴子跟前,它仰着一张安详的小脸儿望着天空,空洞无光的圆眼睛里,显出了对生命的无奈和惊恐。我想抱一抱它,又怕惊扰了它安静的梦。它此刻那样安详,以至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愿打扰它。 快到中午了,我稳定住了情绪来到经理室,告诉三舅我要回家了。三舅这时也平息了愤怒,只是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吃了中午饭再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三舅,我自己走吧。” 三舅眯起眼,望着喷出的烟雾,说:“听我的,吃了中午饭再走。” 我的心难受极了,早晨饭也没吃,那只死去的猴子让我伤心得什么都不想做了。 快到中午时,黛玉把我叫到一雅间里,我看到酒楼里另外两个管事也在场,便一声不响地坐下。 三舅来了,随后连上六道菜,最后一顿饭,他倒很大方,看来是真心为我饯行。我吃不下去,只是不想拒绝他的盛情。我对三舅说上饭吧,我想吃饭。三舅也不看我,面沉似水地说不急,并指使黛玉去厨房看看。黛玉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虽说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死去的猴子,但余光还是看到了黛玉用屁股推开门,倒退着身子进来。她像放慢镜头似地转过身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稍大一点的盘子。因为和我的眼睛近乎水平,那白的刺眼的盘子像丝带一样在她双手间漂浮,丝带之中,垄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馒头状淡黄色肉丘。那肉丘像古代官宦头上的乌纱帽一样,只是颜色浅得刺眼。 ——那是什么?那不是我盼望已久的碎玉金猴脑吗,它在我最不想看到的时刻出现在我眼前。我木讷地盯着它,感觉眼睑瞬间发涨。看着那淡黄的、金黄的、发着寒光的白盘子向我慢慢逼近,我感觉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当它们在我眼前不再晃动的时候,我眼眶里有东西在涌动。一颗颗泪珠滚落到面颊,滴在身前的玻璃桌面上,“哒——”一声,“哒——”又一声。眼前的东西模糊了,一切都被揉碎在昏黄里。我缓缓地垂下头,歪看那金黄中的突起,我似乎看到正有一双眼睛在冲我眨着,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晶莹中带出的全是哀求的泪…… 我的身子或许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摇晃,我能感觉到有双大手把我抱住,我这时才发现——我也很需要别人的保护。 | | 上一页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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