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碎玉猴头脑啊,碎玉猴头脑……” 又有两个主宰酒楼生杀大权的人物来了,三舅心里虽说想把两只代言人般的猴子留住,但必须得奉献出一只。我看他们朝后院走去,忙放下画笔跟过去。刚一进院,便听到了蹦跳声、抓挠声、鸣叫声。那刺耳的尖叫来自一只猴子,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一只。隔着人缝望去,果然看到那只稍大点的猴子在笼子里快速地蹦跳,左冲右撞,用一双强有力的后腿把身子弹起落下,再弹起、再落下。旁边那只笼子里,关的是那只稍小一些的猴子,它蜷蹲在笼子里,看着还比较安静。两只猴子的眼里都是惊恐万状,让我看了不免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像看着我的好友即将被押赴刑场一样难受。 那只竭力想挣脱的猴子,最终印证了我的说法被食客选中。当两个戴着手套的伙计拎起笼子刚走没几步,就见那猴子猛地伸手抓去,一个伙计大叫一声丢了笼子。他抽出手来,我最先看到了他手上的鲜红,那鲜红就像秋天的晚霞在天边流淌。 “该!你个刽子手!”我正在心里发狠,三舅大声喊:“找块布蒙上,抬外面去!”被抓的伙计听了,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换来的伙计拿了块黑布跑来,蒙上笼子后和另一名伙计把笼子抬了出去。听着那刺耳的叫声,我犹豫再三,想迈步跟出去看个究竟。但我怕看过之后,再没有了吃碎玉金猴脑的欲望。 凄厉的尖叫声从酒楼外传来,声声刺激着我,那只猴子怎么样了?它现在是不是还在笼子里?是不是还在瞪着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将要宰杀它的人呢?不知所措的我正在呆立,听到后面有轻微的叫声。回头看去,看到那只稍小一些的猴子呆愣愣地看着我,茫然的眼神里有的都是惊恐。 “狼哥,快画完了吗?” “啊,三天之内应该画完。”我挥动着手里的画笔,头也没抬地回答着黛玉的问话。 “狼哥,我们老板说给你多少钱了吗?” “给什么钱呀,我整天白吃白喝的,又有你们这些美女围在左右,他不和我要钱就不错了。” 黛玉呵呵地笑,虎牙又显现出来,她盯了我一会儿,又说:“听王老板说他问过别人,像你画的这画,一张得两千呢,那六张画就是一万二呀,我琢磨着王老板最少得给你五千!” “我少要两千都行,真要尝尝那猴脑的滋味,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 “瞧你说的,世上没吃过猴脑的多去了,照你这么说,他们都白活了?”黛玉笑呵呵地上了楼。望着她轻巧的身子,我想到了那最后一只猴子。 马上要开学了,我必须得紧画,一边挥舞着油画笔,一边竖起耳朵聆听食客们的动静。每一批新来的食客,都会让我内心不安,尤其是那些大肚便便的人物,我真怕他们被三舅领着去后院。我突然发现三舅又有两天踪迹皆无,这让我内心或多或少地塌实一些。三舅每次出门都交待,没他的话,谁也不许宰杀最后这只猴。 货源真的是紧缺了,看来三舅要把这最后一只猴子留给一位跺一脚颤八颤的人物。 这天上午,抱着对碎玉金猴脑的幻想,我做着画龙点睛的涂抹。天阴沉着,我的笔触却没受到影响。幻想着三舅回来后,能否给我一点报酬;当然期盼最多的,还是那道远近闻名的碎玉金猴脑。 吃过午饭我来到后院,见院里没有了那只猴子,我脑袋嗡地一下,心说糟糕,准是被食客们吃了。但转念一想我打消了这一判断,我跟个侦察兵一样把守在大厅里,别说人,连只猫钻到后院我都能看清,肯定是因为阴天没有把猴子抬到外面。 从厨房拿了钥匙径直去了那间屋子,打开门一步跨进去,我看到那只猴子突然躲到笼子最里面,它见是我,又一下窜到前面,隔着笼子睁一双圆眼睛带着惊喜注视我。我蹲在它身旁朝它笑,我的笑容影响了它,它也冲我仰仰头、眨眨眼、龇龇牙。 “好可爱呀,我真舍不得吃你。”我自言自语地唠叨,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扭头不再瞧我。我又抱以一笑,说,“我逗你玩的,我真要吃了你,我三舅还不扒了我的皮!再说我也舍不得吃你。” 我说的不假,我脑子里突然有了想拥有这只猴子的念头。 它又看看我,冲我点头,理解的眼神里带着忧伤。 “我不吃你,你还不高兴吗?” 它再次注视起我,眼睛一眨不眨。我看着它粉嘟嘟的小脸儿煞是可爱,正想说什么,就见它抬起手朝门口指了指。我回头望去,没人。这小家伙要说什么呢?它可以明白我的举动,而我对它的手势弄不懂。它仍再不停地指着门口,未老先衰的脸上出现了细碎的褶皱,眼里也带出了更多的惊慌。我突然明白:它这是怕别人进来。 我的到来带给它快乐;别人的到来——唉!这猴子是灵。 “不用怕,我教你一招。”我脑子里突然又想起了碎玉金猴脑的滋味,但我还是把双手放在地上,撅起屁股,把脑袋往手背上靠去。它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摇晃着脑袋。“跟我学呀,逃生大法。”我连说几遍,它马上领悟了这一动作的厉害,一下趴在笼子底部,把头也贴在手背上,双腿伸直,一动不动。它做得好逼真,像极了病怏怏的患者。而我此时还撅着屁股费力地把头靠向手背。我知道这小家伙学东西比我要快得多。 “你这样学不行,一看就是装的。”我说着又把脑袋使劲抬起、放下,一连几次,同时还假装费力地睁眼闭眼,偶尔还把头重重地垂下。看它,它学得真像。刚刚还精神的眼睛,这时已笼罩了一层迷茫。它跟着我不停地抬头、垂下,睁眼、闭眼。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竟实实在在地趴在地上,跟着它的动作在抬头,在垂下;在睁眼,在闭眼。 这小家伙太聪明了,我真怕刽子手来了倒把我当成猴子拎出去宰杀了。 三舅回来了,对我的画很满意,甩给我五千块钱后,堆起了满是笑容的圆脸。我对他说用不了这么多,给两千就够了。三舅仍是笑,说我功不可灭。三舅事多,顾不上照顾我,他出去的时候,我犹豫再三真想叫住他,问问能不能让我享受一顿碎玉金猴脑。但我明白问也白问,三舅的脑子里除了钞票就是人际网。 转天吃完早点,我又去后院溜达。一进院,看到那只猴子被栓在一根木桩上,一条小手指粗的铁链儿牢牢地控制住了它。 这是谁干的?怎么把它栓在这里?我跑到厨房去问,伙计告诉我,说昨天夜里有客人想吃猴脑,见这只猴子打蔫,准是生病了。我三舅一见猴子的确打蔫,就出了这个主意。我问为什么栓上它?伙计说为的是让猴子多活动,还说总关在笼子里,就是跳蚤也会变成蜗牛。 重新返回后院,我凝神看它,它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里都是无助的光芒。它没有像以往那样和我打招呼,或许它经历了一夜的摧残,身心还没有完全地恢复。那灰秃秃赭石色的皮毛杂乱无章地立立着,偶有细碎的绒毛落在地上,看得出和抓它的人有过一场搏斗。 这是一只多么聪明可怜的猴子,它不该被吃掉。想起教它装病的情景,和它脸对脸匍匐在地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股冲力哽咽在喉咙。它蔫蔫地看着我,失神的眼睛里显露着泪光。它猛地冲我龇牙,又仰头,它是不是对我恼怒呢?它不会恨我的,它不会。它的表情分明是在感谢我,那眼里虽说流露着伤感,但我看得出它是在感谢我,感谢我让它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多呼吸几天空气。 “啪”地一声响,吓了我一跳,我一看,伙计拿了根一米多长的木棍扔在地上。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笑笑回答,为的是让猴子练练猴棍,好早一天被客人选中。 “这群畜生,刽子手,简直没有一点良心!” 晚上我推开经理室的门,三舅正双脚伸在桌子上看报纸,他刚要瞪眼又无奈地问我:“哟,来了,有什么事?” “三舅,把那只猴子卖给我吧。” “你?你买那猴子干什么?” “玩。” “玩?你,你真行,买只猴子玩?”三舅呵呵地笑着,“楼房里哪能放猴子玩呢?” “我把它放我朋友家,该多少钱我给!”见他犹豫,我又补充,“这样吧三舅,我多出一千块钱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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