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情人节就要到了。满街都是玫瑰和巧克力的味道。就连这块被都市遗忘的角落,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温馨起来。 这几天,在巷子里出出进进的男女,一改往日的邋遢,衣着光鲜,脸带微笑。和肮脏、破旧的小巷和宅子相比,突兀得不相衬。 刘童就住在这样的村落里。这样的私房,都市里已所剩无几。它紧挨着苏州河边。好几次,有消息说要动迁了,最后总是渺无音讯。也难怪,村落里,一个门洞会有好几个户头,补偿的成本可想而知,哪个开发商敢碰呢。整个村落都在盼着政府的阳光,早日照进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刘童也这样盼着,已经盼了三十五个年头。眼看河对岸矗起了新建的住宅小区,周边也一幢接一幢盖起了高楼。只有他脚下的这块土地,凹陷在高楼的包围中,绝望地喘息。 他恨这个地方。它葬送了他的青春,也葬送了他的爱情。他无力改变这样的现状。好多次,他呆在屋里,看着不远处的高楼发呆。他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再小,也是一个温馨的家,那里会有他的爱人,每晚等他回家。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一间婚房对于爱情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的痛。他不是没有过女朋友。很多次,当姑娘一踏进这条小巷,就注定了爱情的结局。他的伤,是小巷横在他心上的一道坎。跨了三十五年,他越不过这条爱的坎。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刘童感受不到节日的浪漫。几年来,他看着很多年轻人离开小巷,不再回来。他的心里涌出的凄惨,早已使他麻木。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闻到了玫瑰的香气,还有巧克力甜蜜的味道。他真的无动于衷吗。他想过两个人的情人节,他想捧着一大束玫瑰走在街上,他想尝尽世上最美味的巧克力,他想看到满大街投来的羡慕的目光。他只是想着,他只能想着。他一无所有。 当刘童踏进家门的时候,一切都是熟悉和残破的,一如他的心。父亲病着,母亲退休在家,他的眼前是一成不变的日子。村落里的人,盼着政府的阳光,他盼着爱的阳光,穿过弯曲的小巷,照在心上。 晚饭后,刘童无聊地坐在电视前,心里却想着情人节。明天的夜晚,是一个浪漫之夜,而这一切,和他无关。想象中的温馨铺天盖地,他难受。他承受不住照不到身上的温暖。 站起,又坐下。他不停地走动,不停地喝水。母亲看着烦躁的儿子,不言不语,只是暗自叹气。 他要一丝慰籍,他要一小片温暖,他要有一个自己的情人节。 刘童突发奇想。他要给自己一个浪漫的情人节。不要很多,一支玫瑰、一张贺卡、一对蜡烛。一个人的情人节,他要让它暖在心里。 灯下,他摊开一张张崭新的贺卡。这是很多年前买的,没用过。不是他不想用,而是没有机会。贺卡的样式和图案有些陈旧,鲜艳的色彩和温馨的短语,依然让他沉醉。 这么多年,他很想用贺卡寄去对遥远爱人的思念。他想对着冥冥中注定的那个人倾诉,这么多年,他的盼、他的苦、他的痛。 他的爱情,在今夜昏黄的灯下,令他战栗不已。一个人的爱情,在情人节到来的前夜,让他遥遥无期的思念,身不由己。 “你好吗,我等了你很久。今夜,我来找你,我注定是你的,注定是你永生永世的情人。我不要很大的房子,只要一个温馨的小窝。我不要很多钱,只要一点爱。我不要一辈子的浪漫,只要一夜的关怀。我不要天长地久,今夜,我在你身边,让我属于你一会儿,就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我,是你一辈子的情人。” 当刘童在贺卡上写下这样的话,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得美好起来,连昏黄的灯光,也折射出一片暖。 带着这样的暖,想着即将到来的日子,他早早地去睡了。他想做个梦,他知道,今夜的梦里,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他等了三十五年,不曾发生的事,会在今晚的梦里,遭遇。 第二天一早,刘童比以往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出门。他要赶在邮局第一批邮件截止之前,把贺卡寄出去。这样,下午他就能收到。 办完事,他才赶去上班。一路上,他沉浸在昨夜依稀的梦境里。 幸福,原来是一种感觉,来得那么容易。他想着,不知所措。 下午,他请了二个小时的假,提早离开公司。 离去时,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一双双尾随的眼神,满是惊谔和诧疑。那一刻,他尝到了被羡慕的滋味。 路过花店时,刘童买了一对蜡烛,又花八十元买了一枝最好的玫瑰。快到巷口的时候,他把玫瑰掖在外套里,手插在衣袋里捏着,小心翼翼地往家走。 “这么早回来,身体不舒服吗。”母亲看到他异样的神情,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去休息一会。”他避开母亲的眼神,往楼上走。“不要打搅我。” 看着他匆匆上楼的背影,母亲摇摇头,不再问下去。 阁楼上,刘童站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出玫瑰,仔细地看着,怕掖坏了。玫瑰在他手上绽放着,叶片上还沾着些许水珠,润泽的红色,潮湿着他的心。他找来一个笔筒,把玫瑰插好。顿时他觉得,简陋的小屋鲜活生动起来。 刘童拉上窗帘,点燃一对蜡烛。暗淡的火苗,把黑暗的屋子染上一层橘黄的色泽,他看见玫瑰的影子闪烁,空气中,满是情人节的味道。暧昧中泛着浪漫。 他坐下,看着在烛光中摇曳的玫瑰,等待着楼下响起邮差的呼喊。 象是等待遥远的爱人的一声呼唤,他的心,紧张地抽动了一下。一种美好的疼痛遍布全身,他听到远远传来的脚步声。轻盈的脚步,快速的从远方奔来,他听到空气被撕开的声响。 烛光摇曳,玫瑰轻舞。浓郁的馨香把他彻底湮没。他在沉醉。 轻盈的脚步,丝丝的风声。遥远的爱人,从远方飘然而至。 我是你的,我注定是你一辈子的情人。他听见风中传来款款的细语,这话,撩拨着他的心弦。 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刘童一下惊醒。他紧张地侧耳细听。铃声远去,消失在小巷里。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他看见眼前的蜡烛渐渐地消瘦下去。他的心,随着火光沉落。 烛光里的等待,有如三十五年的盼,是最漫长的希望。尽头,他看不到绝望。情人节的傍晚,他忽然明白,等待,是最漫长的绝望。尽头,看不到希望。 走到窗前,他一把拉开窗帘。天色已经暗淡,远处,有落日的余晖。不用点上蜡烛,屋子里也能照进金黄的色泽。低头,他看见窗外的小巷在夜色里逃窜。空荡荡的巷子,竟载不动一个邮差的重量。 短暂的绝望。他找不到孤独的感觉。 母亲在楼下叫他吃饭。 他看见蜡烛燃起熊熊的火焰,烧尽了心底的温馨。 他告诉母亲,想出去走走,回来再吃饭。 情人节的傍晚,刘童看不到浪漫。心底残存的一丝暖,已被等待耗尽。只有蜡烛的余烬在眼底闪烁,提醒他,今夜的情人节,留给他一个人的伤。 浪漫不是想象,凭一个人的智慧,无法和现实抵抗。他积聚了三十五年的勇气,在今夜,被残酷的现实折磨得遍体鳞伤。 “我注定是你永生永世的情人,今夜,我来找你。”他想起这句温馨的话,突然觉得可笑。笑自己,只因温暖,给了他错觉。 那一刻,他悟出了宿命的道理。 晚了,这一切,未免来得太晚。他用智慧制造的浪漫,拗不过宿命的劫。 街上,是过眼的繁华。玫瑰和巧克力的味道,依然浓郁在傍晚的冷风中,只是和他无关。 无泪。无痛。感受不到痛的痛,掏空了他的心。在这个情人节的傍晚,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双脚走着,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一如他三十五年的盼,找不到祈祷的方向。 情人节的夜,和以往的夜一样的黑。夜下的人,有情,无爱。刘童如临深渊。 “干什么,找死啊。” 刘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等他抬头,他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车行道上。 一辆助动车在他前方,骑车的人回头,对着他破口大骂。 没有争辩。他快步走开,身后是骑车人恼怒的漫骂。 走进家门,他清醒了。他知道,一切都没有改变,也不会有改变,他的一切按着原来的轨迹,轮回。 “吃饭吧。”母亲提醒他。 “待会再吃。”他抬脚又往楼上走。 “抽屉里有你的一封信,你走后送来的。” 刘童一怔,身体仿佛被利器刺了一下。他拉开抽屉,贺卡躺在抽屉里,安静地看着他。他伸手拿起它,感觉异样的沉。 “饭菜捂着,先吃饭吧,别凉了。” “噢,知道了,待会吃。”他匆匆上楼。 鲜艳的玫瑰。残存的蜡烛。沉重的贺卡。看着眼前一切,刘童感到了疼痛。心的痛,手的痛,交织在一起。 灯光下,他看到手中的贺卡在滴血。血的颜色,和玫瑰一样红,它绽放着,水珠般湿润。他全身战栗着。 他看见手上被撞破的口子,向外渗着血滴,玫瑰般在贺卡上开放。 他流泪了,一滴,二滴,浇灌在血色的玫瑰上。 今夜,我来找你,我注定是你的,注定是你永生永世的情人。他的爱,来看他,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用血的代价,安抚他碎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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