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八月的夏夜。酷热。潮湿的空气,静得没有一丝风。 午夜将至,街上闻不到安逸的气息。道路两边是烦躁的人群。道路中间,却出奇地安静。公交车已经停运。偶尔有车辆驶过,卷起一股热风。 夏夜的上海街头,纳凉的人,组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一辆助动车,疾驶在夏夜的街头。 “拉住我的衣服,抓紧点。”开助动车的男子大声喊道。 “知道了。”身后传来女孩清清的嗓音。 他感觉到女孩微微前倾的身体,抵在后背上。他微低着头,看着前方,没有放松手中的油门。45公里的速度,快接近这辆车的极限。 公司新招募了一批大学生,她是其中之一。他以一个老青年的身份,应邀参加公司新员工的聚会。 喧闹、劝酒、游戏、调侃。他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无拘无束。这样的畅快感觉,已经离开他很久了。今夜,他沉醉着。 直到席散,他们才发现,时针悄然不觉地滑过了十一点。很多公交车已经停驶。 人群中,他注意到了她的焦急和无奈。 有人在问。他听到她住在远离市区的西面。那里,住宅小区尚未完全建好,就是通往小区的道路,也尚在修筑中。 周围的同伴商量,顺道的拼车回家。她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你怎么回去啊。”同伴问她。 “我自己叫车回家吧。” “这么晚了,出租车回程要空驶,未必肯去。” 他在一旁察觉了她的不安。 “你们走吧,我来送她。”那一刻,他觉得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助动车在街道上疾驶。这辆崭新的车,是公司配给他的,刚过走合期。今夜,他把这辆车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只为一个偶然的女孩。 那个时候,他三十出头,她才二十出头。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道路开始坑洼不平,路上满是建筑材料和隔离栏。他放慢速度,小心地避开前方的障碍。不知绕过多少水坑,也不知转了几个弯,助动车终于到达了她所在的小区。 停下车,他才感觉衣服早已湿透。他撸了一把脸上滴下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你家在几楼。”他问。 “二楼,你看,就是亮灯的那间。” 他抬头。果然,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 “家里人在等我。这么晚了,我不回去,他们不放心的。”没等他问,她抢先说。 “你快上去吧。” “真不好意思,你回家要很晚了。” “没关系的,去吧。” 她朝门口走去。他准备调转车头。突然,她转身跑向他。 “谢谢你。”停了一下,她又说。“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柴爿馄饨。” 他笑了。他明白,她是为了谢他。 “好啊。”他回答,其实,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 回家的路上,他想着她略带羞涩的语调,心里竟生出一丝感动。这样一份悸动的感觉,离开他已经好多年。在应该心动的日子里,他和缘份擦肩而过。如今,他已过了浪漫的年龄。他的眼里,生活是实在而平淡的。简单的平凡,更多的,是一种现实的责任。 他没有多想。那个夜晚,他很快睡着了。他不知道,那个无梦的夜晚,把一个偶然的女孩,悄无声息地藏在了他的枕边。 两年以后,这个女孩,成了我现在的妻子。她比我小了十岁。整整一代人的距离。 爱情有时那么近,却总和我擦肩。婚姻那么远,却在一个转身的距离中,相遇。 如今,那个夜晚已过去了将近十年。我们的儿子,也已六岁了。 有时候,我常常想着缘份这东西。它和爱形影不离。爱是一种缘,缘可以是情,但未必全是爱。我相信瞬间的情,相信瞬间里有永恒的爱。瞬间的爱情,可以灿烂但不长久。永恒和长久无关。 仅仅是一个突然的转身,一句无意间的话,注定了爱的劫。谁会想到,爱情的宿命,源自于十年前一个偶然的夜晚,一个偶然的女孩,一句偶然的承诺。 柴爿馄饨的承诺,最终没有兑现。这句话,换来了两年的爱情之旅。 当我们携手走向婚姻的时候,那辆助动车的路码表上,显示了这段浪漫的距离,二万四千一百公里。 助动车以报废的代价,见证了两年的爱情旅行。 两年里,这辆车的发动机更换了两次缸。车辆的电路也脱胎换骨。轮胎的数量,我已记不清更换过多少。只记得,最多的时候,一星期换了三条胎。除了钢圈和外壳,这辆车的许多部件,都已不是原来的了。 二万四千一百公里,是浪漫的长度。数字终结的地方,是凯旋的终点吗。 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的艰苦跋涉,取得了长征的伟大胜利。我俩的爱情旅程,比长征的距离,还差四百公里。 如果说爱情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婚姻就是一场艰苦的长征了。 我遥望四百公里的前方。雪山、草地、湖泊依稀可见。我和妻子,用七年的时间,在婚姻里行走。用心丈量四百公里的距离。 磨合、矛盾、争吵,总可以被彼此轻易地原谅,只因心里,装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的劫,是生命的缘。与我生死相随。 我知道,四百公里的尽头,有一个叫做天堂的地方,那里是跋涉的终点,是我俩前行的方向。那里绿草青青,有梦有阳光,还有回忆把我们的爱情轻轻埋葬。 我和妻子用两年,走完了二万四千一百公里。余下的四百公里,不算太长。我们携手走过,将用尽一生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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