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井冈山原本多雨。进入六月,抓一把江南的空气都能挤出水来,在井冈山遭遇天潮地湿的日子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那雨下了一通宵不停,我却是没有想到。 雨是苍天的泪。泪有悲泪和喜泪。怎样去分辨?因人而异。因人的心情流动而变迁着喜怒哀乐。 那天,我们从黄洋界下来的时候,雨就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落在竹梢树叶上,落在游人身上,酥酥的,有点凉意。五百里井冈,立刻添了墨染水洇的韵味,成了大写意的山水画。雨声细里细气,窃窃私语似的。她是不忍破坏游人的心绪吧!是的,如今的人们不要领略轰雷暴雨的石破天惊。故而,当大家和那门见证历史的小钢炮合影时,能听出万山丛中那如同亿万春蚕咀嚼桑叶的沙沙声就足够了。脚下便是朱德当年挑粮的小道,林间的沙沙雨声,必是当年红军的呼吸声吧!繁茂的竹树,承接着雨的轻柔弹奏,吟哦着一首抚今追昔的抒情诗,再渗入那红土黄尘,温润那四万多名烈士洒入地下的热血,正是这多热血的养育,才有这漫山遍野的铺锦迭翠。这时、这样的雨,一定是上天的喜泪,因为她看到了无数的后来者,踏上红色之旅,登临了黄洋界,这就意味着人们没有忘记那血雨腥风的年代,在品味细雨微风浪漫的同时,不敢忘却那“黄洋界上炮声隆”的激越。 回忆历史,是为了不忘历史和不再重演历史。如同听听井冈山的雨声,也是为了永远不忘记并且不再听到那当年的枪声、炮声。细雨在我们身边细语:别忘了,这千山万壑的绿,是万壑千山的红托起的呀! 相对于创造历史而言,回忆历史还是要从容得多、轻松得多。我站在大井毛泽东旧居前,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小天井,雨从四檐滚落,跌蹦在地砖上,竟然有了清脆的滴答声,如同历史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地划着天与地的年轮。1929年,这里的一切都曾化为灰烬,留下的只有敌人的狂嚣:“井冈山的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当年斗争的残酷,一组数字便可见证:两年又四个月,牺牲的红军战士达4万多人,如今还能留下姓名的仅15477位。血雨腥风啊!我相信,当年的井冈雨声是让人不忍卒听的。那段历史的见证者或许已经不多,但有两位忠实的老者始终守望在此。那就是故居屋后的两棵大树,一是椤木,一是红豆杉。二树形同亲密无间的战友,相拥而立数百年。当年朱德和毛泽东会师井冈山,人称会师后的红军为“朱毛红军”。这两棵树就成了朱毛的象征。1929年,这两棵大树被进剿的敌军烧成一堆焦木。谁料20年后也就是1949年,这焦木竟然活了,重发新芽再吐新绿。1956年,毛泽东重上井冈山,两株大树竟然花开满枝头。1976年,毛泽东逝世,两株大树又再度枯萎。不久粉碎“四人帮”,两树居然又重现生机,如今枝繁叶茂。总说草木无情,这两棵树竟能随国运变化而盛衰枯荣,殊为奇特。其实,树木枯荣当属自然现象,这两树之所以通灵,是因为寄托了人民的太多感情!人们宁可相信传说是真实的,而不愿提出什么怀疑。而今,我也站在这树下,听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这雨声其实已单调地重复了若干年,但我还是从中听出了它的潜台词,它在提醒着来者,这里理所当然的记录着毛泽东、朱德、彭德怀、陈毅等一批彪炳青史的英名和他们的丰功伟绩,可是,还有一些人也是不应该忘却的。如同黄洋界的擂木滚石,为了狙击敌人,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入敌阵,不惜碎骨粉身。如今,我们胜利了,那些擂木滚石呢?也许已经成了纪念碑的基座,也许已经深埋进乱石草丛。他们长眠在井冈山这位伟大母亲的怀抱中,井冈山的雨便是永远滋养他们的乳汁。 雨越下越猛。现在,不仅有雨打竹树的沙沙声,更有水汇成流的哗哗声了。 雨中,我们来到茨坪,眺望北山雕塑园,那里,矗立着井冈山斗争前期19位主要领导和著名人物的塑像。他们神情肃穆,远眺神州。他们也在听雨,倾听着井冈山雨声捎来天地间的信息。在这里,在听雨的人群里,人们终于发现了那些轻易不露真容的人:袁文才、王佐、贺子珍、伍若兰……当年,井冈山红色汪洋,其中就有他们的鲜血染就;如今,井冈山绿意无限,他们就成了山的一部分。若许年来,他们还有什么雨声没有听过?袁文才和王佐,更是经历了天地间的大沉浮、大跌宕,他们不是死在和敌人搏杀的战场,而是死于自己人的错杀。甚至死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还没有正名。幸好历史最终还是公正的。而今,这两位开拓井冈山事业的“山大王”,终于定格在这成为光荣的永恒。打在他们身上的雨,淌在他们脚下的水,都在诉说着一个声音:这就是历史!历史是用鲜血写成的,雨水只能冲刷浮尘,却冲刷不去历史的本来! 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入夜,我躺在楠竹宾馆一楼的一个房间里。窗外雨声或徐或疾,一忽儿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忽儿又嘈嘈切切错杂弹,猛时好似放鞭声,缓时还如敲小鼓。井冈山的雨,怎么会有这样的柔韧性和音乐感?莫非是那四万多尊湿漉漉的灵魂还在万山丛中行军、呐喊?我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雨的世界。茨坪城区的霓虹灯光,把雨丝映成七彩银帘,不时有汽车亮着灯从雨中穿过,井冈山也成了不夜城。窗前的竹树花草,摇曳着接受夜雨的沐浴。今夜的五百里井冈,都在浅吟低唱,吟唱着夜雨的慷慨与多情,吟唱着井冈山的过去、今天和未来。眼前,从宾馆屋面上跌下的雨滴,经过落地后的重新组合,大颗大颗地砸在窗前那空调机的外壳上,于是回声被放大,细细密密的雨,便衍化成滂滂沱沱的阵势。这恰好给毛泽东先后为井冈山写的两首词谱就最合适的音乐,既有“山头鼓角相闻”,“更有潺潺流水”,一脉诗意、一派豪情。这缠绵而又刚烈的井冈夜雨之声,引领我的思绪,从红色中飞来,向绿色中飞去,升腾,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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