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的朋友小马是一个很传奇的人。他说他在十岁那年写匿名信揭发了当地乡长的贪污行为。匿名信寄出两个月之后乡长就下台了,据说还是双规。小马当时并不知道双规是什么意思,他想那也许是圆规的别名,原因是圆规也有一双腿。当然这个幼稚的想法并不影响小马的传奇。他津津乐道的这件事情曾经在我们的圈子里引起轰动。一年后的某天我们在一起喝酒,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发现小马不知道纪委是个什么单位。于是我问他,你当年的匿名信寄给了谁。小马摇晃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写地址呢。在我们短暂的沉默之后,小马又补充道,那个邮递员真是牛逼,连没写地址的信他都能送到。然后我们大笑起来,满嘴酒气。 小马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成为我同学的。那个时候他留着淡黄的绒毛胡,头发往耳朵后面收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婉约派。小马最初的理想是组一个自己的乐队。我,还有廖三,刘中洋被牵扯了进来。关于谁是主唱的问题,大家是学习孔融让梨的精神,你推我让,都说自己五音不全。最后小马一拍胸膛,说,看来只有我这个男高音亲自上了。 我们选择一家便宜的KTV去陪小马练歌。小马引亢高歌,的确是气势不凡。唱完以后大家都不说话。小马就问,我刚才没跑调吧。我们都点头说,没有跑调。小马就很高兴,说那我再来几首吧。刘中洋一听连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廖三说自己出去打个电话。小马就看着我,问,是不是我唱歌根本就没调?我说,不是不是。小马点点头,准备接着往下唱。我连忙阻止,我说,小马,要不咱们还是放原音吧。 这之后小马很受伤,组乐队的事就被暂时搁置了。 那个时候小马还有一个习惯,每次月末的时候他都要去青莲山。登上半山腰的亭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青莲山在郊区,坐车要两个小时,小马却依然乐此不疲。这件事开始是个秘密,小马没有跟我们说过。后来有一次廖三去青莲山山脚的外婆家,正好碰着了小马,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小马的秘密。于是我们在月末的时候跟着小马一块上山了。小马站在亭台里眺望了很久。我们就问,小马,你看什么呢?小马叹了口气,说,我老大就关在那座监狱里,他们在监狱的后山上劳改。 我们顺着小马的目光看过去,隐隐的是有那么一排屋子。可要说看见劳改的人,那简直是无稽之谈。于是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小马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 廖三问小马,你咋不直接去探监呢? 小马皱了皱眉头,说,看着伤心。 这件事让我们对小马的形象做了重新的定义,他其实是个感情细腻的人。 廖三以一种学究的语气缓缓说道,我外婆告诉我,这青莲山的名字是有来历的。当年有个县官葬在这座山上,那县官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所以后来这座山就叫做青莲山了。 刘中洋打趣道,要是当官的都清廉了,哪里去成就小马的英名啊? 这是说的小马写匿名信的事情。我转头看着小马,小马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可当时明明是夏末啊。我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藏在了心里。这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陪小马来过青莲山,因为实在是太远了,耗时耗力。 二 在一次聚会里见过廖三的表妹苏袖儿之后,小马突然有了个想法,我们为什么不请个女生做主唱呢?目标可以锁定在苏袖儿的身上嘛。刘中洋说小马你这是假公济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啊。廖三更是不同意,他说苏袖儿长得太丑,又是鸭公嗓,而且没有台风。按照廖三的说法,他表妹简直是一无是处。可是据我们的观察来看,廖三完全在胡说。苏袖儿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很好听,至于台风嘛,可以以后再培养的。 我说,廖三,你别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近亲结婚道德不允许,法律上也是禁止的啊! 廖三不说话。刘中洋对小马说,行了,我支持你去追苏袖儿,赶明儿你跟廖三从朋友变成了亲戚,那还真有意思呢。 小马一点都不含糊,过几天就要给苏袖儿写情书。可是小马不会写这玩意,情书跟匿名举报信完全是两回事。刘中洋文笔好,被小马几顿饭收买在自己麾下了。情书写得感情洋溢,句句动人。写好了之后小马将情书递给廖三,你给我送给你表妹,明儿请你吃饭。廖三笑嘻嘻的收下了,这是个顺带的活。 我对小马的假公济私并没有感到惊讶。热血青年嘛,为了女人可以放弃理想。 几封情书石沉大海,苏袖儿一点回应也没有。这个事情所造成的唯一后果就是小马吃了一个多月的泡面。小马因此消瘦了不少。他把廖三叫到了走廊上,说你到底有没有帮我把信送到。廖三说有啊有啊,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苏袖儿。 那天小马叫上我,我们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了苏袖儿。我回头看小马,小马回头看路上的行人。我说,小马,你倒是说句话啊?小马怪不好意思的对苏袖儿笑了笑。 他说,那个,那个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没? 苏袖儿点头,看了,写得挺好的。 当时的势态很尴尬,我这个电灯泡更是不知所措。小马不说话了,我只好厚着脸皮说,那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写? 苏袖儿看了我半响,说,你写的话说不定我就收下了。 说完苏袖儿转身走了。小马立时来了精神,他瞪着我,说,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小马冷笑着说,我全知道了,你肯定背着我自己去追苏袖儿了。我当时特生气,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啦。小马不听,气呼呼的走了。 为此有一段时间我跟小马没怎么说过话。小马请不起刘中洋了,自己捣鼓了几封情书让廖三送去,依然没有任何收效。再过几天,小马的情书毅然出现在了班主任的手里。 不好好学习,谈恋爱写情书你倒是先锋啊。班主任将情书抓在手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数落小马。 小马低着头,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 班主任不依不饶,硬是挑出一封情书现场读了起来。小马的情书犯了不少语法错误,而且错字连篇。底下的同学已经笑翻了天。小马突然冲上讲台,将那些情书从班主任手里夺了回来。班主任正要发火,小马已经跑出教室了。同学们都跟着跑到教室门口看。 小马边跑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那些情书。于是教学楼前出现了一个带着火光奔跑的少年,像是烧着尾巴的老鼠,狼狈不堪。 也不知道是那位眼神不好的同学喊了一句,有人自焚了,有人自焚了。 保卫科的杨科长听到喊声从办公室里奔了出来,看到小马,将他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因为这件事情小马被请到了年纪主任的办公室。同在办公室的语文老师将还没有完全烧毁的情书看了几遍,羞得无地自容。我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了呢,想当年我写情书那可是国际一流的水准。 年纪主任瞪了语文老师一眼,语文老师赶紧闭上了开玩笑的嘴。 你明天叫你爸来吧。 他来不了了。小马满身的尘土,犹如一个刚从工地上赶回来的泥土工人。 那就叫你妈来。 她跟别的男人跑了。 那你现在跟谁生活?年纪主任皱着眉头。 我爷爷奶奶。小马还没等年纪主任说话,又赶忙说道,他们老了,来一趟费劲。 年纪主任叹了口气,说,那你写一封检讨书吧。错一个字就重新写。 三 小马领命回来之后坐在课桌上一直不吭声。我跟刘中洋都觉得这苏袖儿真的有点太过分了。于是我们到她班上去找她。苏袖儿显然还不知道小马抢情书的事。刘中洋一点一点讲给她听。苏袖儿开始的时候还笑了,接着也不说话。我说,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愿意的话直说,这样交给老师岂不是太过分了。苏袖儿很委屈的流出了眼泪,她说,这都是我表哥让我这么做的,他还跟我说千万别答应小马的追求。 听完苏袖儿的讲述,我跟刘中洋简直是火冒三丈。打电话给廖三,半个小时到操场,否则绝交,以后就当没认识这么个人。廖三屁颠屁颠的来了,还装糊涂。我一拳头将廖三打倒在地,我说你他妈的还是不是兄弟,对小马使阴招?廖三坐在草地上不说话,他的嘴角开始流血了。刘中洋吐了口气说,幸亏你没让你表妹把我写的那几封也交上去,否则我他妈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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