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唐山月是一个怪人奇人。 在单位了解他理解他的,只有我了。我和他不单是同事,有共同的嗜好——他追求书法艺术,我热爱国画山水,而且,我们还是大学校友,在同一所师范大学读过书。 那时,我读中文系,四年级时,唐山月因胃病休学一年,留级到我们班上,恰巧分进我们408号寝室。在整个中文系,唐山月是个著名人物,形象邋遢,不修幅面,胡子拉渣的,头发又长,热天爱穿对襟布衫,趿拖鞋,冬天套老棉衣,穿蠢头蠢脑的黄皮鞋,与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形象格格不入。家里穷,生活上不讲究,全校人吃饭都用调羹,图方便,唯独他一个捏一双竹筷子,总爱拖到食堂快关门,才慢悠悠地去打残羹冷饭,一边用竹筷在碗沿敲京剧板眼,哼那首哀怨的《苏三起解》,戏言可以多得一点,吃个饱。时间长了,食堂师傅认得他,总是设法满足,至少要多留两块饭锅巴,反正放着也是喂猪。 他的床铺乱糟糟臭哄哄地,像个乞丐窝,乌七八糟乱堆乱放,有衣裤鞋袜书籍报纸药瓶等等。他也有一件奢侈品,是个小小的收音机,白天尽情收听广播剧和戏曲,深更三夜偷听违禁的“美国之音”。 有天晚上,熄了灯,全体室员大谈理想,不是谋升官发财,就是图事业有成。轮到唐山月,他一鸣惊人:鄙人愿意永远的风花雪月,永远的附庸风雅。 太意气用事,太消沉了吧?有人笑他,长在红旗下,就这点抱负? 却听他在暗夜中叹了一口气,人生如梦,无梦为哀。人类不需要天天革命,也不需要夜夜哲学,在我心里,岳阳楼上吕洞宾“虫二”(无边风月)两笔天书远比范仲淹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更深刻,更富于宇宙生命的大智慧。 刹那,我们都不吭声了,觉得他的声音发得真毒,毒得悲怆。 唐山月动不动生小病,又无钱买药,只好去医务室开点甘草来泡水喝,清热解毒,不变应万变。他的衣服就两套,像无衣可换。教室和寝室是轮流打扫,有人懒,愿出钱雇工,唐山月就接下活路。班主任看不过,倡议班上捐点款赞助,权当同窗一场。唐山月也不拒绝,自嘲大恩不言谢。 你怎么不学陈涉那句?我笑他。 哪句?他一下发懵。 苛富贵,毋相忘。我装腔装调。 他大笑,我还不如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大学的课程是那么松散,让人无聊。但我和唐山月忙忙碌碌,除去上课,我都沉浸在山水画的意境之中。好在还有一个唐山月与我作伴,惺惺相惜,他爱书法,习字成癖,像中了无药可疗之毒。 凭我对书法的了解,练字应当讲法度,初学,要从结体用笔开始,最宜从正体入门,楷篆隶皆可,待有了基础,方能学行草。古人云:行草不离真楷,真楷不离篆籀,始可言书学。否则,即奴态不足观矣,任写到妙境,终是俗格。然而,唐山月就不吃这一套,直接舞狂草,看不起楷书,说楷书是小脚女人,迈不开步子,他要在纸上舞蹈,势如奔马。狂草才是书法的真谛,他要的就是最高境界,一步登天。 我大吃一惊,觉得他异想天开,就好心劝道,书画同源,我画山水,也离不开书法作支撑,所以我也练字,不过比你练得少而已,我是先练唐楷颜柳二家,才学苏东坡的《寒食帖》,这样结体才稳线条不致于油滑。古人说,真如立,行如走,草如奔,讲的就是循序渐进的道理。你还是耐烦先练练楷书,六十岁再学草书也不迟。 唐山月更得一惊,六十岁?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我的先祖唐伯虎,一生才活了53岁,29岁乡试中解元,是天下第一风流才子。我必须以此为戒,只争朝夕。 张旭王羲之都练楷书,莫非你比书圣还有天赋?我刺他。 老弟,你就莫和我抬杠啦。唐山月突然发笑,我就不信这个邪,取经的路有多条,达摩是渐修得道,我偏要学六祖慧能的顿悟,直超如来之境。 我哀叹一声,这厮无理,走火入魔了,等着引火烧身吧,洒家隔岸观火。 练字需要大量的纸,唐山月消耗不起宣纸毛边纸,只好用废报纸。他去系里各个科室找,求人送,又到废品收购站买,讨价还价,一买上百斤,为此专门去农贸市场买了一根扁担和麻绳,颤悠悠地挑回学校,门卫和保安误以为他是卖破烂的小贩,不准他进,直到他掏出学生证解释一通,才被放行。他多次缴我陪他去,我不肯,堂堂大学生去收破烂?岂有此理。有一次他说淘砂淘到金子了。见我不信,他拿出一本字帖和画册来炫耀,原来是吴昌硕的石鼓文和齐白石花卉草虫。 我馋得吞吞口水,恨不能据为己有。卖给我吧,我照原价出钱。书是老版本,定价很便宜。 送你齐白石。唐山月耍起大方,乘机训我,喊你去你不去,丢你丑哪?废品收购站是块风水宝地,好东西多得很,就看人有没有眼力。 被他说得心痒,我跟他去,果然寻回来一些宝书,充实了我的书架。 长期去收废纸废书,室友们起了意见,现出脸色。收回来的废报纸太多,唐山月把它们塞进床铺角。他练狂草,一目十行手不停挥,耗纸厉害。为了节省,他想了个办法:先用淡墨写第一遍,待干,捞出来又用中墨写第二遍,晾到阳台上,最后换浓墨写第三遍,一张报纸被涂得黑魆魆的。加上,他用的火炬墨汁是廉价的冒牌货,臭不可闻。让室友们恼火的是,他这成捆的烂纸脏纸,写完了还舍不得丢弃,又重新塞进床铺角,等待小贩上门来收购,好歹还可卖出几个小钱。这样报纸的霉味和墨味混成一团,更加剧了味道的恶劣,像房间堆着死鱼烂虾,又臭又腥,难受又恶心,想翻胃呕吐。 最后,连我也受不了啦,也加入了反对的行列,便去找来几个纸箱,帮他装废报纸,劝他写完一张丢出去一张,不要再存放寝室,大家都是嗅觉灵敏的文人,不比你迟钝。 见我也反了,他愕然,有些伤感,只好同意,叹息学校怎么不种植千万棵芭蕉,否则,他就可以去摘那阔大的叶片来写了,不用再费纸张。 老兄,岂止这样,你还会有喝不完的好酒呢。我也神往那种境界,要是能生在唐朝,多好,只要会吟诗作画或作书舞剑,都有人来捧场追逐,日子也就会过得有滋有味,人人送酒不曾沽。连当一个和尚或道士,也不曾有许多禁忌,想那怀素喝得烂醉,还能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还有一个鱼玄机,手执拂尘,却身在红尘,谈笑有知己,往来无废人。真是快活无比,醉生梦死。 唉,他妈的,真是生不逢时。唐山月懊丧地大叫,封建社会那么长,我怎么就不碰上一个朝代? 2 读报发现一条书讯:陈醉出了一本美学论著《裸体艺术论》,反响强烈。我素来对维纳斯抱有极大的美感好感,迷信女人体乃自然之精华,读懂了这本天书,整个世界也就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我跑去图书馆借。 中文系的不借。管理员是个妇女,正义凛然地拒绝了我。 哪个系的才借?我怒火中烧。 艺术系。她严肃地告诫我,小伙子,你又不画画,借那书搞哪样?你们中文系,有权利借《金瓶梅》,其他系免谈。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必须严格把好关,不能鱼龙混杂,免得出事。 我辩解,我也是画画的,我很喜欢画画。 那你肯定是业余爱好,我指的是专业,这不是一回事。她耐心解释。 秀才碰到兵了。我无法再说,落荒而逃。 回寝室,我把此事讲给唐山月听,他大怒,去找哪鸟婆娘算账,一路破口大骂,中文系的才子还看不得女人体?笑话。 在借阅处,唐山月指着管理员大吼,你狗屁不通,文学是艺术之母,是源泉,我们文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中间还了解世态人情,怎么欣赏不得区区一个女人体?没有文学素养,画画的只是一群白痴。嗯,你懂不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要不懂装懂,好心办蠢事。 周围拢来人瞅热闹,喊精彩,好。大概,他们也不满这管理员,也受过她的鸟气,现在有人来报一箭之仇,可以幸灾乐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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