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的师公,是甘肃甘谷大像山永明寺的本逢大和尚,年届八十高龄。记得是前年,他来了一趟苏州,那时七十七岁。几年不见,显明地感觉到师公确实是老了,精神和气力远不如从前,谈话间反应迟钝,行步时略显龙钟。眉宇间的皱纹加密加深了,面颊消瘦得两嘴瘪了进去,手指变得更加干枯粗糙了,充满血丝的双眼噙着泪花;特别是他那顶前颓废的皑皑白发与身后高高隆起的驼背,更令人于心不忍。异地相逢,彼此甚为伤感。 同来者有三人:侍者昌文法师,门人觉平法法师,还有一居士张成伟。年轻人说话不弯腰,他们个个都说:“老和尚身体十分康健,走起路来我们都跟不上。”我听后颇为不悦,那些人岂能体谅得到老人的苦衷! 师公的来苏,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肇建永明寺十方海会塔的事,特来参照灵岩山寺塔院的模式。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其精神与毅力实令人敬佩。师公的一切行动,皆以寺院常住之事而为出发点,从来不掺杂自己的半点私事。 师公在苏州只住了三天,初到的当日下午,先是找了个最为便宜的旅馆歇息,幸好是一位居士经营的,免费提供了住宿。师公的出门很简单,因为寺院经济紧缺的缘故,从来不住高级豪华的宾馆,更何况寺院还处在修建中。 日落西山之时,他便带着随同前来寒山寺找我,静静地等候在客堂门口,由于衣着的褴褛与为人的老实巴结,谁也没把他当作是老参上座来招呼、接待。他只在我房间稍坐片刻,喝了杯水,及其关切地询问我的一切,包括生活、起居、学习、身体等,无所不问。问完了,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惟独嘴唇微动,喃喃自若,我想他一定是在念“南无阿弥陀佛”了。在起身要走的时候,便嘱咐我说:“无论在那里住,都要好好为常住做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扶他出门下楼,在方丈院子里他便要求与性空长老问个好。由于彼此语言的不通,没有多谈什么,只是顶礼问好而已,因性老腿子不好,就坚决没让他起座相送。途经丈室门口穿檐而过,正好房门开着,与秋爽大和尚打了个正面。我便引见介绍,彼此合掌问好。我原以为他们认识,没想到依旧并不怎么熟悉。不过,秋大和尚相当热情,便配寺院车子送往旅馆。拟请素菜馆用斋,因时间关系便婉言谢绝。 师公自1984年成为中佛协理事以来,每年都要参加佛协会议,因不善于交际的缘故,外省寺院之方丈一概不识。他的每次出外,就如一个行脚僧一般,处处挂搭,挂不到单就住最普通的旅馆,这便是他的一贯作风。 晚上,我陪同他在旅馆用餐,五人只要四个素菜一个汤,一大碗米饭。他吃得津津有味,神情表露得甚为满意。饭毕,他便催促我早点回寺,相送至公交车站,直到我上车他才回旅馆。 次日清晨,我去旅馆看他,他已用过早餐静坐在床头。本来我是要陪他上灵岩山的,但因五人搭车不方便我就没去,由觉平法师带路去的,因为觉平法师是灵岩山佛学院的学僧,比较熟悉。听觉平法师说,他上山下山,依然步行,坚绝不坐轿子。看完塔院,只向明学大和尚打了个招呼就下山了,也没打搅常住,在山上用斋。 第三日,因秋爽大和尚的关心,就乘寒山寺的车子陪他老人家去无锡参礼灵山大佛。中午在寺中用斋,是觉平法师的一位同学接待的。返回苏州,我又陪他去了西园寺、玄妙观、北寺塔。夕阳西下时分,我们在观前街分手道别。我乘车回寺,他们乘车回旅馆。 第四天凌晨,他们就离开了苏州,去浙江一些寺院参礼。师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想挽留他多住苏州几日,他就是不肯,好象有很多重要事情要办似的,老是惦记着早点返回甘肃。 至今,我已经三年再没见到师公了,每次电话里都是短短的几句问候,他接电话一般不多说话,总是说自己身体还好,不要操心等语而已。但从别人处得到的消息是,师公的饭量比以前减了,身子更加单瘦了,眼睛浑浊昏花了,走路也不比以前快了。每次下山上山,中途都要歇息好几次,以前他都是一口气跑上跑下的。 就在前几天,一位师父给我传来了一张师公的近照,看上去确实是比三年前更加憔悴、苍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 我深深地知道,师公为了重兴永明道场,为了不辜负先师临终对他的重托,可谓是操碎了心。寺院的住众没有一个能帮上他忙的,并且当家的还处处与他作对,肩上的重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里里外外,一切事务都须他去搭理。颓废的白发,佝偻的驼背,是师公人生的真实写照。 身处西北贫寒之地,重兴一座道场谈何容易。师公身为一寺之主,生活起居从不烦人照顾,亲躬洒扫。出入往返,不是步行就是乘电动三轮车。修建寺院虽则十分艰苦,但从不出外募化。衣着朴素,生活简单,乐天知命,随遇而安。 师公跟别的寺院方丈相比,他既没有自己的高级轿车,也没有高大无比的方丈室;既不会登座说法,也不会高攀权贵;既没住过高级宾馆,也没披过刺绣的袈裟。他低调随和,平易近人,过平常的日子,粗茶淡饭。但他是佛教的真实行者,是众生的榜样与模范,平凡而又伟大。 师公在我的心目中,他是我最值得尊重、敬佩的高僧。师公的白发,师公的驼背,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是我最值得怀念的。在这里,我深深地祝愿我的师公法体康泰,永住世间。 2007-5-4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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