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两天了,没有见到林霖的身影,心里没着没落的。每天的打针换药,都是小广东代替的,疼得伤员们嗷嗷叫,她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 见不到林霖,许多伤员开始烦躁起来。有的伤员猜测,林霖探亲休假了。怎么会呢,不是说好了吗,等战事平息一些,我的伤痊愈了,一起回东北,去看我的老娘。 一 进入春季以来,前方有些吃紧,中越双方的局部战斗时有发生,甚至分不清哪是前方后方。 野战军医院临时加了两百个床位,可还是把我这个中度伤员安排在拥挤的过道里。当时所有的伤员只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还有脑袋。除此之外,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有的被燃烧弹烧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整个医院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裹着白布的尸体也随处可见。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一个洁白的口罩上面,那双美得让人心醉的大眼睛,她正轻轻地给我的前胸和后背换药,还不时的用东北口音安慰我: “没啥,你的伤不重,用不了一个月,我保证你活蹦乱跳,能吃能睡!” 见我还是一脸愁云,她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弯下腰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你不但没有破相,而且身上也不会留下伤痕,你的小镜子就在枕头下,不许让别的伤员看见!” 说完,又调皮地笑了笑 治疗烧伤的药,里面大多有乙醇。上药时,再刚强的汉子,也会疼得浑身颤抖,叫出声来。可是她给我上药时,我却没觉得特别疼痛,不一会,我竟然睡着了。半夜里,我憋了一肚子的尿想起身,才发现她一直疲倦地坐在床边,用卫生棉给我轻轻地擦着伤口上的血水。知道我要解手,她从床下拿出一个器具,毫不迟疑地要帮我解裤子。我的脸一下热了,示意自己能行。 “别动,小心伤口开裂!” 她用命令的口气,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补上一句: “你就把我当男人好了。” 她就是林霖,我没来医院,就听说过。她喜欢叫我“小老乡”,老乡就老乡吧,可为什么又加个“小”呢?才比我多一年的军龄,就以老卖老!当然,我也叫她“哥们”。她可是全野战医院中最漂亮的护士,都说她的护理技术娴熟,可在伤员的眼里,她能给谁护理,那是谁的福分。用外科大夫老山东的话: “俺的娘呵,那些捣蛋鬼们,刚才还疼得哭天喊娘呢,小林一进屋,个个就象听话的小猫,静静的任凭摆布,真是邪了门啦!” 女孩儿终归是女人,这不分昼夜的抢救护理,在家常便饭般的死亡面前,她们弱小的身体常常严重透支,有的女护士连换卫生纸的时间都没有,暗红色透过了裙子,哭着想回家的也大有人在。 一个雨后的傍晚,林霖默默的坐在山坡的竹林里,双眸盈着泪,遥望北方。我一声不响,坐在她的身旁,把口琴含在嘴里,轻声吹起了《乌苏里船歌》。一曲过后,她擦了把泪,开心地笑了。 “再吹一首吧,真好听!” 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在洒满晚霞的竹林里回荡着,林霖望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战争,也没能挡住人们对他人隐私的好奇心,有人开始私下议论,一个东北小战士和一个美女护士间发生的故事,只是没人顾得上考虑这是否违反军纪,不过,我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嫉妒眼神。 林霖说这个秋天,她可以探亲了,我说我也正好能回家,她惊喜地张大了嘴,把两只手紧握在起伏的胸前,约我和她一起走。 “好哇,到时候我让老娘见见未来的儿媳妇,行吗?” “胡说,谁答应要嫁给你了,……你妈会喜欢我吗?” “上帝见了你,也会没了魂儿的!” 那几天,林霖天天笑意写在脸上,买来许多营养品和广西的特产,说是给我妈的见面礼。在众人面前,她装着不理我,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叫嚷着要吃我们的喜糖。 林霖不可能抛下我,一个人探亲的。我忍不住追问小广东,林霖到底去哪了?她停顿了一下,眼圈红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林姐牺牲了!”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可能是怕你太伤心,都在瞒着你。” 我感觉她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 两天前的上午,虽然没有大的战斗,双牛山前沿还是不停的抬下来十几个尸体,而且多数都是头部中弹。有几个救护人员也身负重任,林霖自告奋勇到前沿抢救伤员。她一到前沿,就看见三营教导员倒在血泊中,脖子被打穿了,一股股冒着鲜红的血泡,浑身痉挛。周围的战士都焦急万分,却没有一个敢过去抢救。林霖急速匍匐过去,刚要背起伤员,突然栽倒在地,左腿鲜血直流,她没有犹豫,又一次背起伤员,再一次倒下,右腿也中了一枪,她仍然没有退缩,伸出双手想去拉伤员,双手又各中一枪,最后,她抬起头,愤怒地望着远方的敌人阵地,怒吼着: “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算什么英雄!” 话音未落,一发子弹,射中了她的头部…… 我——没有哭! 一连几天,我不想吃任何东西。我曾天真地想:我们是空军高炮部队,远离前沿,伤亡要比陆军少的多。到年底,我就可以和林霖返回东北驻地。就在几分钟前,我还遐想,带着漂亮的女友,穿着军装回到家乡,俩人同时向老娘行军礼的情景。只是过了几分钟,我就象忽然跌落到冰冷的万丈深渊,一切的一切,都瞬间消逝了。 二 一进三团的前沿指挥所,就感觉气氛异常紧张,人们出出进进,电话声不断,通讯兵的耳机里不停传来嘈杂的嘀嘀声。团长正和作战参谋低声研究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 “报告,我请求参战!” 还是没人理我,我沉不住气了: “这里不需要一个神枪手吗?” 我高喊了一声,指挥所里顿时静下来。团长抬起头,把红蓝铅笔摔在作战地图上: “你嚷什么,没大没小的,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86572部队78分队的高炮标图员,我请求当一名狙击手!” “呵呵,”团长背着手,和大家对视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一个空军士兵,凭什么跑到我们前沿阵地,指手画脚地要当什么狙击手,难道我们陆军都死光了吗?” 我稳住神,平心静气地说:“各位有谁能和我比试一下枪法?” 这一句,让所有的人收住了笑容。团长叫过来一个战士,小声对他说些什么。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用一条手巾蒙住我的双眼,又冲我说了句: “到外面。” 说着,就有人把我领到外面。听说这里要比试枪法,很多战士都放下碗筷,跑过来看热闹。 团长一边递给我一支半自动步枪,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当狙击手,首先要手疾眼快,枪速是最重要的。你的身后一百米处有三个瓶子,我只给你两秒钟,要全部射中,否则,你就是敌人的活把子。” 接着,又有人把我领到战壕里。 “三,二,一!” 我眼前的手巾被解开了,几乎是同时,我瞄准了目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只有1。5秒,百米以外的三个瓶子依次暴碎。“打得好哇——”军营里一片欢呼声。 团长把我拉进他的休息室,又忙着叫人给我沏了杯龙井,亲自端到我面前。然后,他坐在我对面,笑眯眯的仔细端详着我。 “叫什么?” “刘春涛,首长。” “多大?” “十九岁,首长。” “是个东北人?” “是的,家住齐齐哈尔,首长。” “别一口一个‘首长’的,现在,我只有一个疑问,你的编制是空军高炮,可为什么偏要去前边当狙击手,和死神打交道呢?” “首长,您听说过林霖的事吗?” “当然,她是我们这最难得的好姑娘,你和她是……” “……” “噢,我明白了,不过,你先听我介绍一下前沿的情况,再做决定。” 在我军的强大攻势面前,越军不得不改变了战术。据情报:越军悄悄派来一支狙击小分队,个个都是刚从苏联特种部队受过急训的最佳射手。为首的有两个人,一个叫阮文英,此人心狠手辣,而且枪速快得惊人,只要我方有人露出头来,都无一幸免;另一个叫阿楠,此人沉稳冷静,最大特点,就是绝不轻意开枪,专门射杀当官的,算上几天前阵亡的三营教导员,已经有七个我军军官死在他的枪下。对此,我军也在改变战术,一方面,正选拔反狙击人员;另一方面,将从广西武警总队调来神枪手小分队。可是眼下,由于敌人的地势比我们优越,经常居高临下,见一个打一个,使我军处处被动,士气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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