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朋友这个词,其中的意味相当悬殊,相识几天,向人介绍,可以称为朋友;貌合神离,可以称为朋友;相处日久而各不见其心,也是朋友;而相交莫逆,时间或长或短,长则几十年,短则数月,心灵共通,心心相印,相契相合,琴瑟和谐,高山流水,亦是朋友。虽同为“朋友”,朋友和朋友之间的亲疏程度、蕴含意味,却有天壤。朋友间的关系,也不能以时间的长短计亲疏,也不能以距离的远近来衡量。 写这篇文章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和老梁啥时认识的?” 仔细想想,已记不起来了。我们已达到了“交往已忘年”的那种境界! 只有翻开日记。 “梁作振”三个字,是在1995年春节,亲友朱登春为其妻妹操办婚礼时听到的。梁作振是这对新人的介绍人,自是少不了他。于是,我听到了“梁作振很有文采,是地质调查处的一支笔杆子”的话。同道相慕,惺惺相惜,于是这个名字就烙在了我的心中。1997年的五六月间,“曦明读书会”准备与新市区文化社区合办,为广交读书的朋友,我找到了梁作振。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梁作振小我几岁,我称他老梁。他听说我的来意后,异常热情,找来了五六个地调处的文友,让和我认识。之后,地调处的几个读书人也就融入了我们这个读书人的圈子。老梁这个词也就常挂在了我们这些人的嘴边。1997年秋,盛涌心脏病住院,做手术要花七八万,仅住院押金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盛涌所在的单位,濒临倒闭,住院费无法预付,老梁慨然拿出一万以解燃眉。给盛涌送去的,不仅是对他的无限慰藉,还送出了老梁对朋友的一颗心。对于盛涌,老梁常常关心。在我面前,盛涌常常提及。老梁的乐善好施,在地调处、在朋友间是公认的,也是大家常常道及的。老梁的老家,每年都有不少亲戚朋友的子弟来投奔他,让他给找个活干干。开始几人,后来十几人,后来就有几十人,每年如此。不是老梁的神通广大手握重权,而是他心好,愿意帮助乡亲们。每次来这么多人,他都要求这个、求那个,低头弯腰见人送笑脸。他家来的人也都争气,干活卖力,不偷奸耍滑,信誉好,又给来年的人员安排打下了基础,形成了良性循环。每年来人几十个,老梁又成了他们的管帐先生。他们的钱让他管着,他专门给他们建立了一个帐薄,像他们的银行一样。到老梁那里,时常能碰到几个人在老梁那里排着队,或借钱或拿支票。老梁的村人,已经从新疆挣得了不少人民币,全村人大部分都盖起了新房。老梁对家乡人的恩泽,已经成了家乡人的一道口碑。每次探家,这家请,那家叫,应接不暇。家乡的人还准备给他立个碑,以铭记他对家乡人的滋泽。 朋友间,老梁是个应急中心,谁有了急事,一个电话给她,他立马赶到,解急救危,雪中送炭,像及时雨一样。盛涌“走”后,一帮朋友失去了粘结中心,各方朋友将成散沙,是老梁的乐善好施慷慨大方把几个文友聚到了他身边。认识老梁的这十年中,每年他都做东,把文朋书友以及朋友的朋友,聚到一起,欢歌笑语,举杯共饮。大家吃了,喝了,还让大家把他有意剩余的烟酒“揣”回去。盛涌的三个忌日,也是他在操办着。今年3月12日,是盛涌走后的第四个忌日,我准备再去看看盛涌。可就在忌日的前夕,老梁打来了电话。他也在惦记着,可几个朋友忙的忙,不在的不在,最后只有我们俩走到了盛涌的墓前。如果说盛涌是以他的精神和人格无意中把朋友团聚到自己周围的话,老梁就是以他的“好心”和慷慨大度,把不同境界的朋友拢到一起的。 老梁的好心、大度和宽容,是大家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 他的这种好心、大度和宽容,有时甚至遭到朋友的非议。好心、大度和宽容,不及,不能符其名以实;过之,则又易遭人之非。对于施善,西方人就有“善复为妖”和“善是通向地狱的通道”之说(大意)。对于这种说法,我并不以为然,而且持有异议。但也曾经反复地思考过。一个社会,一个人,不能没有善心,但这种善心为何就能成为“妖”和“通向地狱之门”的呢?思考的结果是,施善也要有个度。该施的不施,或施之不到位,就达不到救人之危扶贫济困的目的;不该施的而施和施之过度,就会引起人的贪欲和依赖心理。善对善,是一种补偿,是一种回报;而善对不善,却是一种姑息、迁就和放纵。所以施善、乐善好施,并不能像甘霖雨水那样普天而降。 老梁的善心、善举,是他对人的怜悯、同情或帮助,是他人性、人心、人品、人格、道德情操的自然流露,而对他所面对的人来说,则是一面镜子。在这镜子面前,人的高下、优劣以及深深潜隐在“人心”中的“小小”,全都水落石出了。人人皆有“欲”,面对这欲望的可见之果,是索要,是接受,是推辞,或是拒绝,都有它的人格次序。即便对“欲”之“望”,也有想望、渴望之别;是说出来的“欲”呢,还是没有说出来的“欲”呢?它们之间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的问题,也不能把“五十步”与“百步”等同。 “日久见人心”,这是中国一句很俗的俗语。我们每个人就是在这“久”的一个个日子中,在这“久”的言行举止的累积中,铸造着自己的人格和自己的品格。一个人,不管别人给你多少华言美饰,给你戴上多少珠宝玉饰,你的本质、你的形象,仍逃不出你的言行所给予人的印象。 “对人要慷慨谦虚,乐善好施,别人的缺陷你莫要挑明。” “恕人之过,方能积得善功。” “正直是本钱,善行是利息。” ——这些话都是尤素甫·哈斯·哈吉甫在《福乐智慧》中说给人们的“福乐”“智慧”,而老梁都做到了。他既“乐善好施”,还能“恕人之过”,所以成就了他的“善功”。至于“善行是利息”,也在老梁的身上体现着。 老梁的妹妹梁英子,善画牡丹,是山东菏泽地区著名的画家,她的丝绢牡丹在香港的价格是一千元一幅。一个朋友在独联体做生意,她说可以帮助销往国外。老梁给她了十幅,几年过去了,画款没有回拢一分而画也没有了——她都把画送人了。梁英子的丝绢牡丹是工笔画,作画很费时间,一幅画需要十天半月的精力,而她又是以画为生的,就是她这样的心血白白的被送人了。可老梁对那个朋友没有一点怨言微词,一如既往。她有啥事,一个电话,老梁还是跑破了头的帮忙。这件事,老梁的母亲不高兴了,说:“你妹妹一个人容易吗?她指望啥生活呢?”老梁不好意思了,花了几千元给妹妹买了一幅玉镯。最近,老梁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地侄女儿,在深圳遇到了难处,给他打来了电话。他又急得火烧眉毛,远水不解近渴,无奈他给那个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个朋友二话没说,答应帮忙。他说:“你看,这不是朋友的用处吗?” 老梁的时间和精力,大都消耗在了这些琐屑的行为中,有朋友说:“你把这些精力和时间用在读书和写作上,你的文学成就还远不止于此!”老梁听后,笑笑,不置可否。 老梁的读书、写作也有些年头了,他先后出过《魔镜》《魔笛》《魔杖》三本小集子,买书看书也是他的嗜好,他还有个记日记的好习惯,几十年不缀。这次老梁将作品选辑出版,让我最后看一遍,我才有机会系统地仔细地阅读了他的作品。应该说老梁的散文和微型小说创作中,虽说微型小说的用力较大,但还是散文的水平较高。他的散文作品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写身边的人和事的,亲人朋友、同学老师、兄弟同事。最感人的是写亲情的那部分,《祖父的故事》、《忆祖母》、《我的伯父》等篇什,感情涌溢浸透纸背,我一边看着,一边流着泪,不时地起身去擦拭着。忆人记事,最怕的是无病呻吟,言之无物。而老梁的这些篇章,却毫无此弊。比如《故园三树》中的“石榴树”,他写四岁的侄儿,用“那嫩嫩的小手摇摇树枝,在充满奶气的娇喘声中揪一朵石榴花,或在大人的怀抱里摸一摸油光嫩绿的石榴果,那咯咯的笑声给家中带来独特的韵致。”他写人状物也很精到细腻,写《“秃尾巴”》羊,“来时绵绵善善,小角才萌出花生豆大的“秃尾巴”,在我们的精心饲养下,日见增长,又粗又壮的四条腿,有时一上劲,两只前腿并齐一挺,绳子拉断它也纹丝不动。”写人物心理的那种怅然若失:“父亲收了钱,我解下羊笼头,一步三回头的望着‘秃尾巴’被人牵走”。写“我”的心思和那种紧张害怕的儿“心”:“难过地把我父亲的手拉得紧紧的!”这“一步三回头”,这把“父亲的手拉得紧紧的”两句,令当时的“我”,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读者的眼前。他写“忠才叔”,“冬天总戴一顶蓝色解放帽,帽沿耷拉着,一走一扇乎。一件黑棉袄,几处露“白肉”,一条黑夹裤,哆哆嗦嗦的样子。鼻尖通红,不时擤鼻涕。”几句话,一个人物便跃然纸上。 这些精细的描写都来自老梁长期的观察和捕捉,他家往年旧事的如数家珍,也是他对家中往事的着意搜集采访。老梁,他是从小就有走文学之道这个愿望和准备的。 文品如人品,文心如人心。是什么样的人,在文章中就有什么样的显露。老梁的善心和爱憎也同样在文章中表现的无遗。他写“秃尾巴”“也有尊老爱幼的品性,与别人的绵羊一块放养,对那些岁长的老母羊它便依偎尊重,对小小的羔崽它不抢吃不抢喝不抢道温温贴贴亲如一家。对不相上下的公羊却‘乌眼鸡’相似,互不相让,争食抢水动辄红眼圆睁摇头摆尾,头角相向。”他写“秃尾巴”,“也有欺弱畏强的的卑劣,对强于它的公羊,它见之即躲,对弱于它的公羊,就无故找岔,随意欺凌。”凡在这时,他“便用鞭子或藤条抽它,以示告警。” 一个“用鞭子或藤条抽它,以示告警”这句话,袒露了老梁这个人的“公正、正直”的“良心”心迹。 具有这种心迹的人,在当今的社会中已属罕见了。 读书人都有一个穷毛病,那就是以天下事为己任,怀抱天下的大理想,以天下、以社会、以苍生为关注的对象。“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古就是文人的人生信条。“兼济天下”的前提是“达”;“达”的前提是“独善其身”,这也就是“救世、救人和自救”的道理。这个“救”,同样也有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的问题。人的生存,当然物质是第一位的,有了生存的物质保证,才能谈到读书、创作及其他。老梁的生活条件已具备了生存的物质基础,可以说衣食无忧了,他的乐善好施,助人为乐,也是他有意“救人”和“兼济天下”而为之的。我想说的是,老梁在文学创作上还能更上一层楼的,现在他正值盛年,况且有了一定的生活积累,即便仅他们祖上的陈年旧事,往事轶闻(这些,都在他的散文中有很多的表现),好好地进行挖掘、梳理、构思、深化,成就一部小说,那将是更大的精神层面上的一件善事,对家人、对族人、对乡里,对社会将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建树。 老梁的书即将付梓。果实已缀枝头,即将收获。收获过后,又将成为过去。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望着前面,脚下仍是“零”。我们只有把以前的成果看作“零”,才能继续前行,才能成就“一”。有了以后的“一”,以前的“零”也才有意义。 我愿以此与老梁共勉! 2007年5月26日毕于:甘斋(黄进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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